第22章 庄子
  “正是。在下学识浅薄,趁著閒暇抄抄医书,权当温习。”孟令淮答道。
  贾雨村点了点头,拈起一张抄好的纸页,看了几眼,讚嘆道:
  “好字!一笔一划皆见功夫。孟公子年纪虽轻,却有一手好书法,难得,难得。”
  孟令淮心中暗自好笑。
  这位贾先生,夸人的话说得倒是好听。
  可他自个儿的字什么样,他还能不知道?
  原身练了几年,也就勉强算得上工整端正,离“好字”二字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贾雨村这话,奉承的味儿太重了些。
  “贾先生谬讚了。”孟令淮谦虚道,“在下这字,只能算不丑罢了。若论书法,在下还远未入门。”
  贾雨村摆了摆手,笑道:“孟公子过谦了。你才十二岁,能写成这样已属难得。我见过许多秀才,考了半辈子,字还不如你这个。”
  他说著,目光又从那些医书上扫过,忽然话锋一转:
  “孟公子,你可曾读过別的书?譬如四书五经、诗词文章?”
  “略读过一些,但未曾深入。”孟令淮如实答道,
  “家中世代行医,自小便跟著父亲学医理,经史子集涉猎不多。”
  贾雨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鬚。
  “医道济世救人,也是一门大学问。只不过……”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在下痴长你几岁,说句过来人的话。这世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医术再好,终究是方技之士。若想出人头地,还得走科举正途。”
  孟令淮没有接话。
  贾雨村又道:“在下不才,当年也是中了举人的。只是时运不济,偏偏遇上家中变故,蹉跎至今……”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未竟的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如今承蒙林大人抬爱,留在府上给林姑娘授课,算是暂且安顿下来了。林姑娘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教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倒是每日课后剩下大把时光,无处消遣。”
  他放下茶盏,看向孟令淮,目光里带著几分热切。
  “孟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你每日下午未时可否来读书?由在下给你讲授,反正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你与林姑娘一处读书,也好做个伴。”
  孟令淮心中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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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正是黛玉昨日说的那个安排吗?
  “贾先生肯指点,在下求之不得。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怕是要让先生费心了。”
  贾雨村哈哈一笑:“不妨事不妨事。你我皆是客居之人,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更何况……”
  他压低了些声音,语重心长道:“孟公子,你与林姑娘年纪相仿,一处读书,將来也是一段缘分。”
  这话说得有些曖昧,孟令淮听在耳中,心里却並不觉得奇怪。
  贾雨村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话里藏话的功夫。
  他这是在暗示,若是能借著读书之便,与林家大小姐亲近些,將来未必没有好处。
  “贾先生说的是。在下一定用心读书,不负先生厚望。”
  贾雨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坐了片刻,说了一通“君子之交淡如水”“读书人当以气节为先”之类的大道理,这才起身告辞。
  孟令淮送到院门口,看著贾雨村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到屋里。
  青竹正在收拾茶盏,见他回来,轻声问了一句:“孟公子,这位贾先生……您觉得如何?”
  孟令淮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鬟,问话问得倒是直接。
  “学问应该是有的。”孟令淮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淡淡道,“至於旁的……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孟令淮心中明了。
  贾雨村今日登门,说是来“拜会”,其实不过是想看看他这个新来的少年郎中是什么路数。
  夸字、劝学、邀约读书……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显得他热情好客,又卖了个顺水人情。
  若换作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少年,怕是要感动得涕泪横流,把他当成知己了。
  可孟令淮不是。
  他看过《红楼梦》,知道贾雨村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人极擅钻营,最懂借势。
  他今日这般殷勤,未必是真心看好他这个少年郎中,更像是在为自己铺路。
  林府如今的主子只有林如海一人,贾敏病重,柳姨娘虽有几分脸面,终究是个妾。
  贾雨村一个落魄举人寄居在此,平日里能说话的人不多。
  如今来了个新面孔,不管有用没用,先交好再说。
  “也罢。你教你的书,我学我的经。各取所需便是。”
  ……
  辰时三刻,孟令淮看著贾敏服了药、重新躺下,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臥房,黛玉已经等在廊下。
  “小孟郎中,早膳在正厅。”
  “多谢林姑娘。”
  两人並肩穿过抄手游廊。
  “小孟郎中,你今日巳时要去学拳?”
  “嗯,跟周大叔约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
  孟令淮脚步一顿,低头看著她。
  “林姑娘,演武场上拳脚无眼,你……”
  “我又不进场,只在廊下看著。我每日在娘那里读书到巳时,正好歇一歇。去看看你学拳,当是散散心。”
  孟令淮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林姑娘陪我了。?
  “那便说定了。”
  “对了,林姑娘,我方才在你娘屋里,见你念的书是《庄子》?”
  孟令淮虽然读的书不多,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这种名篇还是知道的,出自《庄子》大宗师篇。
  “小孟郎中是觉得,我不该读《庄子》?”
  “不是不该。”孟令淮摇头,
  “只是好奇。我原以为,闺中女子读书,多半是《女训》《女诫》之类,再不然便是《列女传》《闺范》。读《庄子》的,倒是头一回见。”
  黛玉轻轻笑了一下。
  “《女训》《女诫》自然也是读的。可那些书,读来读去,翻来覆去无非是『卑弱顺从』四个字。读一遍是道理,读两遍便觉得有些腻烦了。至於《庄子》……”
  黛玉的目光落在廊外那一方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井里,
  “是爹爹让我读的。爹爹说,人生在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读一读《庄子》,往后遇事不至於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