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燃烧的心
  他重复了几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感。
  也许是镇静剂的作用,也许是手腕上那稳定而不容忽视的触碰,也许是那平静的声音成为了浪潮中的一个锚,查尔斯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缓和,重新陷入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
  只是,他的眉头依然紧紧锁著,仿佛在梦中仍背负著千斤重担。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鬆开手。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確认查尔斯的脉搏逐渐平稳,呼吸不再那么困难。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抽回手——动作慢得近乎僵硬——將查尔斯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盖好。
  指尖离开皮肤的剎那,他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难以察觉地轻颤。
  他凝视著自己的手,那提取证据,演奏小提琴,以至於进行精密实验时都无比平稳的手,此刻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福尔摩斯握紧了拳头,重新坐回椅子,背挺得笔直,但整个姿態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熄灭了。
  “事態失控”的预感化为了现实。
  他看出了问题,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甚至预见到了某些后果。但这一切在眼前这具剧烈咳嗽后面色灰败的年轻躯体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他的话语,那些冷静的分析,是否像最后一根精准投掷的稻草,压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骆驼?
  他知道,他知道病灶深种,压力叠加,崩溃几乎是一种必然,他的话语或许只是提前触发了那道引线。
  但这个认知,此刻无法带来丝毫解脱。
  它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负担:
  既然预见了,为何没能阻止?
  既然自詡观察入微,为何直到对方咳出血来,才將“危险”的標籤从“潜在”更改为“即刻”?
  责任。关切。担忧。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没有掺杂任何分析兴趣的担忧。
  查尔斯·凯普莱特,这个带著一身谜团、才华与病痛住进阁楼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有趣的案例”或“潜在的灵感来源”。
  他是会欣赏自己小提琴曲调的听眾——即使那调子常常离经叛道。
  是能在某些话题上进行超出常人水平,以至於令人愉悦的智力碰撞的对话者。
  是华生尽心尽力呵护的病人,是哈德森太太口中“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他是“贝克街221b”这个微妙共同体的一部分。
  而现在,看著这个组成部分滑向危险的边缘,甚至可能彻底以悲剧作为结尾,然后消失,福尔摩斯感到一种清晰的不適。
  他就这样坐著,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望向虚无的一点。
  这是他少数没有在推理,没有在观察,仅仅是在感受的时刻。感受这空间里瀰漫的孤独与挣扎,以及某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良久,他的视线终於聚焦,掠过查尔斯瘦削的侧脸,最终落在枕边。
  他赠予的那本《英国诗选》就放在那里,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书页因为经常翻阅而微微捲曲,露出內页的边角。
  “敢於凝视深渊”。
  福尔摩斯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此刻,深渊似乎正在回望。而且离得太近了。
  它太过黑暗,而才华是燃料,痛苦是薪柴,生存的需求是点燃这一切的火。
  查尔斯將自己放在了这堆火上灼烧,以照亮前路,却未曾料到火焰如此凶猛,几乎要將他自身焚尽。
  不。
  不应该是这样。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第一步,就是確保这个正在坍塌的年轻人,能先活过今晚,活到黎明。
  第二步——
  福尔摩斯缓缓从椅中站起。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他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但他毫不在意。他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伦敦的夜色。
  灰蓝色的天光开始在东方的天际线处渗出一丝痕跡。
  拂晓將至。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床上沉睡的查尔斯,扫过那本诗集,扫过桌上凌乱的稿纸。
  他无声地离开了阁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在二楼平台,他停下了。
  华生正从起居室出来,手里拿著空药瓶,脸上是熬夜后的疲惫。“他怎么样?”
  “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福尔摩斯说,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你该去休息了,医生。接下来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华生揉著太阳穴,“他需要的是绝对静养,福尔摩斯,不是你的『处理』。你看到他的状態了,这不仅仅是身体——”
  “我看到了。”福尔摩斯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所以我才会处理。相信我,华生。我知道界限在哪里。”
  华生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再一次嘆气。
  “別刺激他。別跟他谈工作,別让他思考,尤其不要让他碰笔。他的大脑需要休息,和他肺一样。”
  “我明白。”福尔摩斯简短地回答,径直走向书桌。
  晨光此刻已完全漫过窗沿,將起居室染成一片清冷的灰白色。壁炉是冷的,房间里温度很低,但福尔摩斯似乎毫无所觉。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打开墨水瓶,笔尖在暗蓝色的墨水中蘸了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落下。
  【尊敬的凯普莱特小姐台鉴】
  福尔摩斯顿了顿。
  他可以確认的是,这位艾德琳·凯普莱特小姐,是目前唯一仍关心著查尔斯的近亲,曾经寄来的家信让他得以知道精確的地址。
  在信中,他客观描述了查尔斯近期因过度劳累导致旧疾復发,出现咯血等危险症状,目前正在贝克街接受华生医生紧急治疗,但情况仍需长期静养观察的事实。
  以及,他含蓄但是坚定地表示了,现在其身心状態堪忧,可能源於经济与精神压力巨大。
  他写完后,把笔夹在指间,將信纸拿起,从头至尾快速瀏览了一遍。
  ——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提供了事实。
  他知道,对於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亲人,这些信息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