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分化他们
  夜幕降临。
  朱翊钧再次进入那个白色的梦境。
  林建坐在橡木桌后,静静地听完了朱翊钧的讲述。
  “数学被社会学打败了。”林建点点头,並不意外,“这是必然的,你用技术手段逼得他们无路可退,他们就会利用基层组织的封闭性来进行最后抵抗。”
  “先生,朕该如何破局?”朱翊钧问,“派军队去查实田契?还是把那些不认领的土地强行收归皇庄?”
  “派军队成本太高,强行充公会激起民变,那是下策。”
  林建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元宝的符號。
  “士绅和村正能抱团,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或者说,底层受到了大户的威逼利诱。”
  林建看著朱翊钧。
  “要打破利益集团的铁板一块,不能从外部砸,要从內部瓦解,你必须用更大的利益去分化他们。”
  “如何分化?”
  “建立举报奖励制度。”
  林建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重重地圈了起来。
  “朝廷下发一道明旨,凡是查出的无主之地或隱匿之田,朝廷悬赏知情人举报。”
  “谁能指认出这块地究竟是谁家的、面积多少,只要查实,这块地未来三年內缴纳的田赋,抽出一成,直接赏给举报人!”
  朱翊钧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成税额!
  如果是几百亩的良田,这一成税额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一生的命运。
  “这......这会引起天下大乱的,儿子会举报老子,家奴会举报主子。”
  朱翊钧虽然年幼,也本能地感到了这项政策的恐怖破坏力。
  “不,这不会大乱,这只会让那些隱匿土地的人大乱。”
  林建语气冷酷,带著一种现代经济学视角的降维打击。
  “大户人家,宗族內部必有矛盾,主僕之间,必然存在压迫,甚至邻里之间,也有眼红嫉妒。”
  “过去的隱瞒,是因为告密没有好处,还会遭到报復,现在,你把巨大的经济利益摆在桌面上。”
  林建敲了敲桌子:“记住,只要利益足够大,所谓的宗族礼法、铁板一块,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要去和他们讲道理,用人性的贪婪去击溃他们的联盟。”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將这套逻辑完全吸收。
  第二天早朝。
  一道由皇帝亲自口授、內阁首辅张居正润笔的圣旨,通过兵部驛站,迅速传遍了正在试点的北直隶和山东两省。
  圣旨的內容极为直白,核心只有一条:
  “凡隱匿田產、虚报无主者,朝廷悬赏查实,凡百姓、家奴、宗亲、邻里,能確切指认隱匿田地归属者,一经户部测量科核实,该田地当年及后两年之赋税,抽出一成,作为白银赏赐举报之人,官府发给护身文牒,若有豪绅敢挟私报復举报者,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
  这道圣旨,就像往一锅滚油里扔进了一块冰,瞬间炸开了锅。
  山东,济南府。
  当地最大的士绅王家,拥有良田数千亩,但在清丈中,通过买通村正,只认领了一千亩。
  剩下的,全部声称是荒地。
  圣旨下达的第三天夜里。
  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因为分家產时不公,一直怀恨在心。
  他趁著夜色,蒙著脸,偷偷摸进了设在县城的测量科行辕。
  第四天清晨,大批衙役和测量官拿著三角测量图纸,直接包围了王家庄园。
  “王老爷,那片连著河滩的六百亩水田,地契在这里,指认人也画了押。”
  测量官冷笑著將文书拍在桌上。
  “不是无主之地吧?补税吧!”
  同样的事情,在各个州县疯狂上演。
  重赏之下,人性的贪婪和积压的社会矛盾被瞬间引爆。
  家奴举报了苛刻的主子,佃户举报了欺压自己的地主,甚至一些大户为了自保,开始互相举报对方的隱匿田產,试图拿到赏金来填补自己的亏空。
  原本抱成一团的士绅阶层,在这把“经济槓桿”的利刃下,土崩瓦解。
  谁也不敢再隱瞒,因为你不知道你的管家、你的邻居,甚至你没看住的儿子,会不会为了那一成税额的巨额赏金,连夜去县衙告发你。
  ......
  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
  江南的水网纵横交错,这里的土地是大明最肥沃的產粮区,也是士绅大户最密集的腹地。
  歷朝歷代的清丈土地,到了江南都会变成一笔糊涂帐。
  但这一次,规矩变了。
  太仓州城外,顾家庄。
  顾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在朝中做官的就有五六人。
  按照顾家每年上报户部的册子,顾家在太仓只有水田两千亩。
  深夜,顾家帐房的灯还亮著。
  大帐房孙长贵正借著油灯的光芒,翻看手里的两本帐册。
  一本是用来应付官府的明帐,另一本是记录顾家真实田產的暗帐。
  暗帐上清清楚楚地写著:顾家隱匿的良田,高达一万两千亩。
  孙长贵的目光停留在暗帐的数字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前,太仓州衙门贴出了朝廷的新告示:
  凡指认隱匿田產者,查实后,將该田地未来三年的一成税额,赏赐给举报人,官府发给护身文牒,举家可迁往京畿安置。
  孙长贵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一万两千亩江南水田,一年的田赋折算下来大约是两千两白银。
  三年就是六千两。
  一成,那就是整整六百两白银。
  六百两白银,他给顾家做一辈子帐房,也攒不下六十两。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带著全家去北直隶买地盖房,自己做富家翁。
  顾家平时对他非打即骂,稍有差池便扣月钱。
  旧的恩怨加上新的利益,在孙长贵的脑子里剧烈交战。
  子时正刻。
  孙长贵將那本暗帐塞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他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后院的矮墙,连夜向州衙的方向狂奔。
  次日清晨。
  太仓州同知带著十几个衙役,以及两名户部派来的“测量科”官员,直接堵住了顾家的大门。
  顾家家主顾老爷拄著拐杖走出来,满脸怒容:
  “老夫乃隆庆二年进士之叔,尔等小吏,敢围我顾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