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內阁震惊
  六天后,北京,紫禁城。
  文渊阁內。
  內阁首辅张居正坐在居中的案牘后。
  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分坐两侧。
  桌子上堆满了各地关於旱情的简报。
  他在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
  这一切的基础是国家的稳定。
  如果北方烂了,他的改革就会被彻底打断,那些被他压制的言官和保守派会立刻跳出来,將灾荒归咎於他“变乱祖制、惹怒上天”。
  “各地的具体死伤报上来了吗?”张居正问。
  “还在路上,但按照常理推断,山东的流民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沧州,向京师逼近了。”兵部尚书回答。
  一名內阁中书快步走入大殿,手里捧著一个带有火漆的木匣。
  “首辅大人,山东巡抚赵彦的六百里加急加急急奏。”
  张居正接过木匣。
  他看了看火漆,没有破损。
  他拿起裁纸刀,刮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奏章。
  大殿里安静极了。
  几位尚书盯著张居正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灾情的严重程度。
  张居正展开奏章,目光落在第一行。
  王国光发现,首辅大人的手开始发抖。
  张居正看完了整份奏章,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大殿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首辅大人?”王国光试探著叫了一声,“山东怎么样了?”
  张居正睁开眼睛,他把奏章平摊在桌面上。
  “没有流民。”张居正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什么?”王国光没听清。
  “山东没有流民,死亡人数两千一百。”张居正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复述奏章上的內容,“山东巡抚赵彦奏报,全省种下的番薯,在旱灾中保住了底限。”
  “稳住了。”
  几位尚书全愣住了。
  王国光快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奏章。
  他快速扫过那些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可能,几十万人断粮,仅靠那粗鄙的地下块茎,就能活下来?”
  “事实就在奏章里。”张居正站起身。
  他走到文渊阁的门前,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官服上。
  张居正看著乾清宫的方向。
  作为当朝首辅,他拥有极高的智商和极强的逻辑分析能力。
  当皇帝拿出那张玻璃罩油灯的图纸时,张居正认为这是一种机械技巧,借托神明以求自保。
  当皇帝要求强推番薯时,张居正认为皇帝可能从哪本孤本杂记上看到了这种高產作物,误打误撞。
  他可以把单次的事件归结为聪明,或者运气。
  但是,逻辑的闭环在今天合拢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预见了一场灾难,並且给出了精准的解决方案。
  这打破了张居正构建了一辈子的认知体系。
  如果不是神授,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上天直接將命运的罗盘塞进了这个少年的手里,一个深处后宫的孩子,如何能跳过所有的官员体系,直接拯救数百万人的性命?
  “皇上说,神人在梦中告诉他,北方將有连年旱灾,百姓有飢馁之危。”
  现在,荒谬变成了现实。
  张居正转身,看向大殿內的尚书们。
  “诸位。”张居正的表情变得极度肃穆,“今日起,皇上所言之一切格物之术、梦中神启,皆为大明国策,內阁与六部,不得有半字疑议,若有言官敢以此参劾,一律罢官革职。”
  王国光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大明的政治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从文官压制皇权,变成了文官对某种未知神威的敬畏。
  夜幕降临,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今天白天,张居正拿著山东的奏疏来见他。
  那是朱翊钧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张居正的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敬畏。
  那不是对皇帝身份的敬畏,而是对一种超出凡人理解的力量的敬畏。
  朱翊钧知道自己贏了,第一场豪赌,他赚得盆满钵满。
  更漏声响起,子时已到。
  朱翊钧躺上龙床,闭上眼睛。
  黑暗褪去,冷白色的光亮起。
  依然是那片黄土地,番薯的藤蔓已经消失,地面变得平整。
  林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根前端削尖的木棍。
  朱翊钧走过去,对著林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山东保住了。”朱翊钧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听到了。”
  “张先生今天看朕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朱翊钧笑了笑,“以后再推行什么,阻力会小很多。”
  “不要把政治想得太简单。”
  “番薯能推行成功,是因为它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荒地原本就无人问津,流民活著也不妨碍士绅收租,这是一场增量改革。”
  朱翊钧收起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大明真正的病根,不在荒地上,而在良田里。”
  林建拔出木棍,在平整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大明名义上有一万万亩土地,但户部能收上来税的,只有四千万亩,剩下的六千万亩去哪了?”
  朱翊钧懂一点朝政:“被皇亲国戚、豪绅大户隱匿了,他们不用交税,负担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
  “但张先生正在筹备清丈全国的土地。”
  林建略作思考,按照歷史节点,张居正应该在万历六年推行全国土地清丈。
  没想到提前了。
  “这是好事。”
  “但执行起来会是一场灾难。”林建分析道。
  “张居正靠什么清丈?靠地方官员,地方官员用步子去量地,用皮尺去量地,遇到得罪不起的大户,他们就少量一点。”
  “遇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他们就多量一点。”
  “清丈到最后,大户的土地依然隱匿,而那些为了充数多量出来的税额,会全部砸在穷人头上。”
  朱翊钧眉头紧锁:“如果连张先生的考成法都管不住下面的官员作假,那该如何清丈?”
  “用数学。”
  林建在地上画的方框中间,又画了一条对角线。
  一个长方形变成了两个直角三角形。
  “人在利益面前一定会撒谎,但三角形的內角和永远是180度,数学不撒谎。”
  林建抬起手。
  黄土地的上空,出现了一个木製的三角架。
  三角架的顶部,固定著一个带有刻度和指针的圆盘。
  在圆盘的中间,是一根带有准星的金属管。
  “这是什么?”朱翊钧看著半空中的仪器。
  “经纬仪的简化版。”林建给出答案。
  “通过测量两个已知点之间的距离,以及它们与第三点形成的角度,就可以计算出第三点的位置,这叫三角测量法。”
  林建看向朱翊钧。
  “接下来,我们要用这套不容更改的几何法则,去丈量你的大明。”
  “去撕开那些贪官污吏和豪强劣绅掩盖土地的帐本,准备好面对他们真正的反扑了吗?”
  朱翊钧看著地上的几何图形,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先生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