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动不如一静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日傍晚,消息从西苑传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
  这位世袭的成国公、兼掌锦衣卫的天子亲军统领,在收到锦衣小旗密报的瞬间,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坐在值房中,看著跪在脚下的锦衣小旗,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维持著端起的姿势,足足顿了一盏茶的功夫。
  “陛下……真的这么说了?”朱希忠的声音有些发飘。
  锦衣小旗叩首道:“千真万確。当时殿中群臣都在,司礼监的几位公公也在。陛下亲口所言,一字不差。”
  朱希忠缓缓放下茶盏,在值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问:“严阁老怎么说?”
  “严阁老什么都没说。散值后就回了府邸,闭门谢客。”
  “徐阁老呢?”
  徐阁老与高拱、张居正等人回了內阁值房,闭门密谈了许久。具体內容不得而知。”
  朱希忠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继续盯著。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密探应声退下。
  朱希忠独自坐在值房中,看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无语。
  ※※※
  腊月二十九日夜,严府后堂。
  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可严世蕃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摺扇拍得掌心“啪啪”作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父亲!”严世蕃终於忍不住了,声音中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陛下这是在干什么?他老人家是不是……”
  他看了一眼严嵩的脸色,將“疯了”两个字咽了回去。
  严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只紫砂茶壶,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白天在玉熙宫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空中没什么云彩,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嘲笑著什么。
  “世蕃。”严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但我看得出,陛下没有疯。”
  严世蕃一怔:“没有疯?可他的那些话——”
  “那此话,应该是有缘由的。”
  严世蕃沉默了。
  他虽然急躁,但並不蠢。
  陛下是什么人?
  是那个十五岁就以藩王入继大统、仅仅三年就斗倒了三朝元老杨廷和的少年天子;是那个修道三十年、却將朝堂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帝王;是那个躲在西苑二十年、从未失去过对朝堂掌控的统治者。
  这样一个人,会疯?
  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疯话?
  不可能。
  “那陛下……究竟想干什么?”严世蕃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严嵩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太师椅前,缓缓坐下,重新捧起紫砂茶壶。
  “等。”严嵩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正月十五。”严嵩闭上眼睛,声音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等天意揭晓,再做定夺。”
  他睁开眼睛,看著严世蕃,一字一顿道:“记住,从现在到正月十五,不管外面怎么传,不管朝堂上怎么议论,严家上下,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私下往来,不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
  “没有可是。”严嵩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情太不寻常,我看不透,你更看不透,只能等!”
  严世蕃咬了咬牙,终於点了点头。
  ※※※
  裕王府。
  夜已深,裕王府正殿东暖阁內,烛火依旧通明。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
  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坐在下首,个个面色肃然。
  暖阁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几位先生。”朱载坖终於开口了,声音中带著掩饰不住的忧虑,“父皇他……究竟想干什么?”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高拱忍不住了,他是裕王老师,性格耿直,肚子里藏不住话。
  “殿下。”高拱站起身来,拱手道,“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此举,实在是……实在是荒谬至极!”
  “高鬍子!”徐阶厉声制止。
  高拱梗著脖子道:“徐阁老,您別拦我,我这话憋了一天了。”
  他转向朱载坖,一字一顿道,“殿下,天象岂是人能预言的?陛下说他能在正月十五祈来大雪,这不是狂妄,这是荒唐!臣不知道陛下是被方士蛊惑了,还是修道的脑子出了问题,总之,陛下今日这话,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朱载坖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张居正拦住了。
  张居正站起身来,走到高拱面前,温声道:“高大人,息怒。”
  “我怎么息怒?陛下这是拿国体开玩笑!”
  张居正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徐阶。
  徐阶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阁老。”张居正开口道,“此事关係重大,还请徐阁老为殿下剖析一二。”
  徐阶抬起眼帘,看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朱载坖一眼,满脸苦笑。
  剖析,剖析个屁啊,老子看不懂啊!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见惯了陛下出人意料的招数,可今天这一招,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次辅的逼格还是要保持。
  “殿下……”徐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今日之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臣不知道陛下从哪里来的底气,但臣看得出,陛下,不是在和钦天监赌气,他是真的相信。”
  朱载坖一怔:“真的相信?”
  “是啊,这就是我看不清的地方。”徐阶嘆了口气,“我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陛下真的信了那些方士的话,真的相信只要他斋戒祈雪十五日,便能成功,所以……我们只能等了。”
  “等?!”朱载坖的面色变了几变,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所谓的“等”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几位先生以为,父皇的预言,会不会应验?”
  此言一出,殿中又陷入了沉默。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肯定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兴说啊,万一真下了?!
  所以,他也沉默了起来。
  张居正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终於开口了。
  “殿下……”张居正的声音平静如水,“老师说的对,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一切等正月十五,自有分晓。”
  朱载坖愣了片刻,“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管不了天下不下雪,现在,只能稳住!”张居正一字一顿,“不管外面怎么传,不管朝堂上怎么议论,殿下只需稳住。不发表意见,不表明立场,不私下联络。一切等正月十五之后,再做定夺。”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办法,这不是人间事啊!
  人间的事情,不管是清流还是严党,只要愿意,都有办法,也有手段施加影响,但这天上的事情……
  他们也只能望天兴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