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看门狗
  索菲没有继续耽搁,径直回到了卡尔的寢宫。
  “怎么了?”卡尔抬起头,从索菲的急躁步伐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在花园里偶遇了维多利亚王储妃。”索菲將信件放在一旁,將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卡尔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王嫂並不是个天真的角色。
  几天之后,普鲁士首相办公室。
  俾斯麦正待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
  他读完报纸上的几篇报导,然后將报纸重重地甩在了桌上。
  “哼,英国佬。”俾斯麦低声骂道,“煽动战爭的疯子,这些人倒是挺会起外號。”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刚刚赶来的外交部官员。
  他看著俾斯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首相先生,英国外交部今天早上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份照会,询问普鲁士的军事改革是否会在欧洲大陆造成紧张局势。”
  “他们问得倒是挺直接。”俾斯麦摆摆手,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给他们回一份公文,就说普鲁士的內政改革纯属主权范围內的事务,无需他国置喙。”
  “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明確。”
  “是的,首相先生。”
  那位官员退出办公室后,俾斯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柏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他明白,这些舆论攻势不会凭空出现在柏林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向英国传递信息,试图藉助外界来干涉普鲁士的政策。
  几个小时后,王储官邸的门被敲响了。
  “王储殿下,俾斯麦首相求见。”侍从通报导。
  “就说我不在,让他回去。”腓特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是一种拒绝。
  “如果王储殿下不愿见这个战爭贩子,我可以代替您在会客厅招待一下他。”维多利亚公主沉声道。
  王储官邸的会客室落地窗全开,光线明亮。维多利亚公主正端坐主位,两名侍女垂手立於侧后方半步,一言不发。
  “首相先生请坐。”维多利亚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冷冷的寒意,“您亲自来到腓特烈王储殿下的寢宫,有何贵干?”
  俾斯麦向这位王储妃行了一礼,动作无可挑剔,但他的嘴角仍然有一丝怪怪的笑意——这仍然是前几天在议会大获全胜的人,在面对失败一方的嘲讽。
  “王储妃殿下客气了,我只是听说王储殿下最近深居简出,唯恐王储殿下有恙,特来探望。”
  “多谢首相先生的关心,”维多利亚依然端坐著,目光丝毫没在看俾斯麦,仿佛在看窗外的风景,“王储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不便见人,由我代为转达歉意。”
  “那就好,多谢王储妃殿下告知。”俾斯麦淡淡道。
  “首相先生,在柏林久闻您的大名,今天难得一见,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王储妃殿下请讲。”
  “您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威廉一世陛下和卡尔王子,让他们接受了您这套贩卖战爭的政策?”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令俾斯麦不得不解释。
  “可以这么说。不过,王储妃殿下也可以认为,我就是国王陛下和霍亨索伦王室的看门狗。”
  “所有针对王室和威廉一世陛下的指责与攻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俾斯麦的大脑飞速转动著,用这种话来化解著这种帽子。
  “这话听起来还真令人感动呢。”维多利亚公主轻声说道。
  “但是,”维多利亚公主的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我的王弟卡尔,前几天也站上了演说台,他也说了那些话。”
  “您告诉我,他说的那些铁与血的狂言,是不是出於您的教唆呢?”
  “您说您是国王和霍亨索伦的看门狗。”维多利亚公主从座位上站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么请问,您这个看门狗,能护得住我的王弟不被世人指责吗?”
  俾斯麦沉默了两秒。
  隨后,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应。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副真诚的困惑表情,仿佛刚刚才听明白维多利亚公主在说什么。
  “王储妃殿下,请恕臣愚钝。”俾斯麦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憨厚,与他在演说台上的慷慨激昂判若两人,“臣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什么不太明白?”维多利亚公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俾斯麦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低级的方法装傻。
  她忽然联想到了那天卡尔在城市宫里做作的样子,皱紧了眉头。
  “您刚才说,卡尔殿下也上了演说台吗?”俾斯麦挠了挠禿头,像是努力地在回忆什么,“臣记得在预算委员会上,只有臣一个人发表了演说,至於卡尔殿下嘛……”
  俾斯麦摊开双手,表情无辜的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子:“卡尔殿下什么时候上过演说台?臣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维多利亚的脸色沉了下来。
  “俾斯麦先生,您这是在拿我这个王储妃取乐吗?”
  “您的意思是,那么多人在议会里看到的都是幻觉?”
  俾斯麦只是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维多利亚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她蓝色眼睛中的愤怒很快就被自己压制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俾斯麦这是在玩文字游戏,他故意装傻,用一种无近乎无赖的方式拒绝承认卡尔曾经公开表態,
  她也明白,俾斯麦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议会记录由议会秘书掌控,而议会秘书会在谁的授意下修改会议纪要,此时此刻不言而喻。
  “尊敬的首相先生,”维多利亚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冰冷异常,“您果然是国王陛下和卡尔王子的好看门狗。”
  她仅仅提到了“国王陛下”和“卡尔王子”两个人,绝口没有提霍亨索伦家族。
  “王储妃过奖了。”俾斯麦恭恭敬敬地答道,“臣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送客吧。”维多利亚转身向僕人道。
  俾斯麦依旧行礼,转身出了门。
  此时此刻。这位英国女人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一丝平常一般温柔的神色,只有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