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俾斯麦
  “殿下。”俾斯麦继续开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讽刺意味,“您倒是比我想的有耐心的多。”
  卡尔明白,这是仍然把自己当做以玩乐优先的平庸王子了。
  “那是自然,既然您来了,那就请您坐下慢慢说吧。”卡尔伸手示意俾斯麦坐到自己的对面。
  俾斯麦依言直接坐了下去。
  卡尔看到了布吕歇尔好像有些生气,连拳头都攥紧了。
  “您猜的没错,我正是卡尔·冯·霍亨索伦。”卡尔向著俾斯麦微微頷首,平静地道出自己的姓氏,语气不卑不亢。
  听到了“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俾斯麦才站起身行礼,但是动作稍显敷衍,他此刻正在用一种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卡尔。
  “殿下想必很生气吧?”俾斯麦的语气主与其说是抱歉,不如说是在观察卡尔的反应。“一个驻外大使,居然敢把国王特使晾在门外。”
  “无妨。”卡尔无视了旁边的布吕歇尔的反应,继续道。
  “柏林的消息传得非常快。”俾斯麦说道,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我在巴黎就已经听说了,卡尔殿下在军事学院的表现打动了总参谋长阁下。”
  卡尔只是看著他,静静地等著俾斯麦说下去。
  “不过,还请殿下见谅,”俾斯麦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在柏林的时候,我对殿下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据我所知,殿下素来对自由主义者抱有…嗯,相当程度的同情。”
  他刻意地把“自由主义”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就好像是要用后槽牙把这几个字给嚼碎一样。
  “而且,”俾斯麦继续说道,“我听说,殿下长期以来在宫廷內外,都是以『平庸』之名著称的。”
  这话说的有些太直白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礼。
  布吕歇尔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咖啡杯都跟著跳动了一下。但是卡尔却依旧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看来俾斯麦先生虽然身在国外,但是从来没有忘记关注柏林的事情。”卡尔意有所指地望向俾斯麦道。
  “不过嘛,”卡尔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看起来也更加从容的姿势。
  “俾斯麦先生提到我的名声,那么我也不妨说句实话——俾斯麦先生您自己的名声在柏林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在名声这一块,咱们两个好像也是彼此彼此。”
  桌子上的其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吕歇尔的目光飞快地在卡尔和俾斯麦之间切换,仿佛在目测某种看不见的气势的爭斗。
  然后,俾斯麦突然笑了起来。
  “殿下说的很对。”俾斯麦再次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卡尔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臣的名声似乎比殿下更差。”
  “臣也不应该因为某些名声和传言,就对殿下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殿下,”俾斯麦重新坐了下来,“您亲自以国王陛下特使的名义,从柏林跑到巴黎来见我,想必不是专程来和我討论谁的名声更臭这件事吧?”
  “你说的对。”卡尔收起了那种隨便的坐姿,而是身体稍稍前倾。在布吕歇尔看来,这种姿势和那天他和克虏伯的会客室里差不多。
  “那我就直说了,父王已经决定解散议会並重新选举。”
  俾斯麦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思索。
  “然后呢?”
  “然后,父王需要一个人回来帮他打贏和议会的这场仗。”卡尔没有继续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这句话。
  “俾斯麦先生,父王需要您回柏林,担任首相。”
  俾斯麦低下了头,似乎是想要藏住自己的表情,良久才抬起来。
  “如果威廉一世陛下要我回去,”他缓缓地说道,“这说明,陛下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是的。”卡尔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知道说其他的也没有用,在此时,他的每一丝犹豫都会被俾斯麦当做软弱和缺乏诚意的標誌。
  “殿下。”俾斯麦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一些,“我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殿下。我不喜欢议会里的那些人,也不喜欢跟人討价还价。”
  “如果要我担任首相的话,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去討好议员,也不会去收买舆论,更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俾斯麦说的话里带著一丝挑衅的意味。
  卡尔知道,俾斯麦在確认回国之后,是不是可以不受掣肘的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这个人本身就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如果要驯服他,需要一个契机。
  “俾斯麦先生,我刚才说父王需要你,这句话不完整。”
  “真正需要你的,是普鲁士。”
  俾斯麦没有回答。
  “如果预算真的被议会否决,那么军事改革就会停摆。这就意味著普鲁士的军队无法使用最新式的装备和战术去迎接即將到来的衝突。”
  “而衝突很快就会到来,我想这一点您心里要比我清楚得多得多。”
  “石荷这两个地方,只是开始。”说到这里,卡尔顿了顿,继续捣鼓著他手中的那根法棍。
  “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奥地利、法国、俄国,他们在等著看普鲁士的笑话。如果我们因为內斗而错失了时机,等下次机会再来的时候,普鲁士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听到“普鲁士可能不存在”这句话,布吕歇尔莫名地有些紧张,如果是其他人对著他说这句话,他可能会觉得是危言耸听。
  可是当他从卡尔嘴里听到这个词时,他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可能是真正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次与议会的斗爭根本就不是什么预算,那些议员们在乎的也不是多给军队一个塔勒还是少给军队一个塔勒。”卡尔继续说道。
  俾斯麦也叫了一杯咖啡,像是需要清醒一下,一边喝咖啡一边思考。
  “殿下,”俾斯麦终於开口了,“您刚才的话里提到普鲁士需要继续军事改革,也需要避免內斗。”
  “那么您想必也认为王室应该支持以一些较为激进的手段来推进普鲁士继续军事改革的了?”俾斯麦继续问道,语气又开始有些咄咄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