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水曳活人
  夜风如冰,刮过整条临江岸线。
  城市远处的霓虹灯火被厚重的黑雾彻底隔绝,百里江岸陷入彻底的漆黑,天地间只剩下江水奔腾翻涌的轰鸣,沉闷、厚重,如同无数冤魂积压百年的喘息,层层叠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守夜人队员握紧手中镇邪长枪,枪尖铭刻的正阳纹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警戒线外,数道强光探照灯死死锁定江面,可灯光射入黑雾的瞬间便被吞噬殆尽,连三尺之外的江面景象都无法照亮。
  距离子夜整点,最后十秒。
  江底轰鸣骤然加剧。
  原本只是缓慢旋转的巨型暗流漩涡,转速陡然暴涨,江面中心的漆黑洞口不断扩张,从丈余宽窄硬生生撑开至数丈之巨。滚滚黑色煞气如同喷泉般从煞眼当中喷涌而出,混杂著冰冷刺骨的江水雾气,席捲四方。
  那些漂浮在江面的湿身亡魂虚影,瞬间躁动起来。
  不再是静静佇立凝望的姿態,无数浮肿破败的灰白人影开始在江面狂奔、漂浮、乱窜。它们浑身不断滴落冰冷的江水,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岸边鲜活的生人,喉咙开合无声,却透著极致的渴求与怨毒。
  百年沉底,百年窒息。
  它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江底百年,承受水流冲刷、水压碾轧、永夜禁錮,此刻阵法將启,替命之机就在眼前,所有亡魂的怨戾彻底挣脱了最后的束缚。
  童煞悬浮在林越肩头,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金色护体灵光愈发炽盛。她穿透层层黑雾与滔滔黑水,直视江底最深处的煞眼,无数扭曲挣扎的亡魂虚影密密麻麻堆叠缠绕,极致的阴冷怨戾顺著水流疯狂扩散。
  “主人,它们好急……它们想快点拉人下去,想从黑洞里逃出来。”
  稚嫩的传音带著细微的战慄,江底千魂的集体怨念太过磅礴,哪怕是灵体纯净的童煞,也会被这股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怨懟震慑。
  林越身姿挺拔立在江岸正中,衣摆被狂暴的江风吹得烈烈作响。
  他布下的烟火安魂阵静静铺展在脚下,陈年江绳蜿蜒成圆,牢牢锁住一方正阳地气,百年灶泥平铺阵基,温热的人间烟火阳气缓缓升腾,五穀糙米散落阵中,丝丝生机驱散周遭刺骨阴寒。
  这座阵法无半分杀伐戾气,是专属於市井人间的温煦阳气,也是唯一能制衡千魂怨煞的根基。
  “全员后退三步,闭气锁神,目视地面,绝不抬头望江。”
  林越清冷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江风,清晰传入每一位守夜人耳中。
  队长不敢有丝毫迟疑,厉声喝令执行。
  所有队员整齐后退,低头垂目,摒弃一切杂念,强行稳住震颤的心神。他们都清楚,此刻江面的无声勾魂之力已然成型,只要心神稍有涣散,目光一旦触及江面亡魂,便会被阴煞缠神,双脚不受控踏入黑水。
  零点整。
  子夜至。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裂响,自江底地脉深处炸开。
  笼罩整条江面的墨黑浓雾骤然下沉、收缩、翻涌,转瞬之间尽数贴伏水面,原本浑浊漆黑的滔滔江水,瞬间变得死寂一片,波澜不惊。
  诡异的死寂,取代了方才轰鸣的江水声。
  这死寂比狂风巨浪更加恐怖。
  整片大江仿佛彻底死去,没有水流晃动,没有浪花拍岸,连风都在此刻骤然停滯。
  下一秒。
  滋滋——
  细碎的水声从江岸浅水滩响起。
  漆黑的江水开始缓慢、匀速地朝岸上漫涌。
  不是潮水上涨,不是自然水流。
  是被阴煞之力操控的江水,带著无尽阴冷怨戾,一寸寸吞噬人间岸线。
  漫上来的江水漆黑如墨,触碰过的青石地面瞬间结上一层灰白寒霜,岸边残存的枯草接触江水的剎那,直接化为黑色粉末消散无形。
  最惊悚的景象,隨之浮现。
  无数湿漉漉的惨白手臂,从浅滩江水里缓缓伸出。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纤细的孩童手臂、粗糙的壮年手臂、枯槁的老者手臂、纤细的妇人手臂,千百只手臂交错堆叠,全部沾满浑浊江泥与冰冷水渍,指尖泛著死灰般的惨白,五指微微蜷缩,在岸边青石上轻轻摩挲、抓挠、试探。
  它们不扑、不抓、不袭。
  只是安静地伸在岸边,等待,引诱。
  这是千魂水煞大阵的第一层诱生术。
  无声勾魂,引人心魔。
  但凡心怀杂念、心神不寧、贪恋生暖之人,会下意识被这片江水吸引,一步步主动踏入浅滩,落入无数亡魂手臂的围困之中。
  “来了。”
  林越眸光沉凝,视线穿透表层江水,看透江底全貌。
  此刻整条江底,一千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尽数脱离暗流禁錮,环绕中央巨型煞眼飞速盘旋。百年积攒的怨戾凝聚成实质黑色煞气,化作一张巨大无匹的无形网罗,笼罩整段江面水域。
  民国沉船倾覆的所有死者,老弱妇孺、青壮年难民,无一遗漏,全部化作阵中煞灵。
  它们不是恶鬼,不曾主动嗜血作恶。
  只是百年无尽沉沦的痛苦,刻入灵体本源,阵法规则束缚之下,唯有替命,方能解脱。
  杀之,便是屠戮千余枉死冤魂,造无边杀业,阴阳失衡会引发更恐怖的诡灾。
  镇之,只能暂时压制怨戾,江水日夜流转,煞气生生不息,不出半月,大阵依旧会捲土重来,且怨气更盛,祸及更广。
  唯有渡化,破阵眼、安亡魂、平怨戾、解禁錮,才是唯一根治之法。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有人过来了!有人闯防线了!”
  一名外围值守的队员骤然嘶吼出声,语气满是慌乱。
  林越侧目望去。
  只见临江大道尽头,一道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衝破外围警戒围挡,不顾队员的呵斥阻拦,疯了一般朝著江岸狂奔而来。
  是一名中年男人,衣衫凌乱,双目空洞无神,脸上掛著诡异的麻木笑容,脚步虚浮踉蹌,完全不受自身控制。
  “拦住他!別让他靠近江边!”队长厉声大喝。
  两名就近的守夜队员立刻衝上前,伸手想要將人强行拦下。
  可指尖即將触碰到男人身体的瞬间,一股极阴的水汽骤然炸开,无形阴力直接將两名队员震退数步,手臂瞬间发麻僵硬,短暂失去力气。
  “是江雾入梦魘!他在家里开窗看了江面,心神早已被水煞勾走了!”队长脸色煞白。
  此前紧急通知严禁居民夜间观江,可总有心存侥倖之人,贪图好奇,最终落入阴煞陷阱。
  男人依旧保持著诡异的麻木笑容,脚步不停,直直衝向漆黑江岸。
  他的视线死死盯著前方平静无波的黑水江面,空洞的眼眸里倒映著无数沉浮的灰白虚影,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低语:“水里好凉快……不累了……不疼了……下去歇歇……”
  短短数秒,他便衝过隔离警戒线,踏入了黑雾笼罩的临江禁区。
  距离漫上岸边的黑水浅滩,仅剩不足三米。
  岸边无数惨白的手臂瞬间微微抬起,指尖轻轻颤动,无声等待著活人的踏入。
  江底深处,无数躁动的亡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阴冷的视线尽数锁定这唯一的生人目標,极致的渴求感透过江水层层透出,周遭阴煞气骤然暴涨一截。
  “別过去!”队员嘶吼著再次上前阻拦。
  可被水煞入梦的人,心神早已被江底千魂的执念同化,心智全无,只剩踏入江水的本能。
  男人脚步加速,径直往前踏出一步。
  一脚踩在了刚刚漫上岸的黑水上。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他的全身,男人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麻木笑容瞬间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窒息,仿佛瞬间坠入百米深水,胸腔被水压狠狠碾压,无法呼吸。
  下一瞬。
  数只惨白湿冷的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小腿。
  力道阴冷诡异,不暴力,却带著无解的吸附之力,如同深水暗流缠骨,死死拉扯著他的身体往江里拖拽。
  男人瞬间清醒,瞳孔骤缩,极致的恐惧淹没心神,他拼命挣扎嘶吼:“救我!拉我上去!我不想死!救命!”
  可一切为时已晚。
  越来越多的惨白手臂从江底伸出,层层叠叠缠上他的膝盖、腰身、手臂。冰冷的江水顺著他的四肢往上蔓延,浸透衣物、贴著皮肉,百年江底的阴寒直接冻僵他的血脉。
  岸上的队员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踏入黑水范围。浅层江水已然布满煞力,活人踏入瞬间便会被勾魂替命,根本无从施救。
  眼看男人半个身体即將被拖入江中,江底暗流漩涡的吸力骤然加重,要將这第一个替命活人拉入煞眼深渊。
  一道清瘦身影,骤然动了。
  林越脚步轻抬,瞬息踏出数米,直接迈入黑水浅滩边缘。
  刺骨阴冷的江水触碰到他鞋面的瞬间,瞬间自动分开,仿佛遇到天敌的阴邪之物,不敢近身半分。脚下的寒霜飞速消融,缠绕江岸的阴雾自行退避。
  无数抓向男人的惨白手臂,在林越靠近的剎那,集体僵硬停顿,微微颤抖,下意识往后回缩。
  它们惧他身上纯正的人间正阳烟火气,惧他渡化阴邪、安稳亡魂的道韵。
  “阵中怨苦,我知。”
  林越立於黑水之畔,声音平稳沉静,不怒不厉,却清晰响彻江面,传入江底每一道亡魂耳中。
  “百年沉渊,无葬无祭,永夜沉沦,水压蚀骨,你们之怨,皆为世道旧苦,非为生人之过。”
  他抬手,指尖微光浮动,轻轻一点。
  脚下布好的烟火安魂阵瞬间亮起柔和的暖光,百年灶泥的至阳烟火、五穀糙米的大地生机、陈年江绳的渡人阳气,三者交融一体,化作一道温润的金色光流,顺著脚下江水,缓缓蔓延向整片江面。
  原本狂暴阴冷的江水煞气,在暖光流淌之下,竟缓缓平復了躁动。
  那些死死拖拽男人的惨白手臂,力道骤然鬆弛。
  林越伸手扣住男人的后领,轻轻一提。
  无解的江水吸附力瞬间被正阳灵光衝散,他轻而易举便將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濒临窒息的男人从黑水当中拽回岸边。
  男人瘫软在青石地面,大口大口喘息,浑身冰冷颤抖,眼神依旧满是极致的恐惧,死死盯著前方漆黑江面,再也不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
  救下生人,林越並未止步。
  他目光平视漆黑大江,望著江底密密麻麻、依旧盘旋躁动的千道亡魂虚影,继续开口,声音穿透滔滔黑水,直抵地脉煞眼:
  “以市井烟火为祭,以人间五穀为安。”
  “今日不破、不杀、不镇。”
  “我来,渡千魂,平江怨,开沉渊,解百年禁錮。”
  话音落。
  整段城南老江的黑水,骤然剧烈翻滚起来。
  不是凶煞暴走的狂暴,而是万千亡魂心神震动的躁动。
  江底无数扭曲痛苦的虚影,纷纷停下盘旋沉浮,空洞的眼窝尽数望向江岸那道唯一的生人身影。
  百年以来,所有人路过此江,皆惧它们、避它们、镇它们、除它们。
  从来没有人,愿意听它们的苦,懂它们的怨,愿为它们解脱百年沉沦。
  黑雾翻涌,黑水震颤,千魂沉寂百年的悲戚与期盼,在江底缓缓升腾。
  而江面中央的巨型煞眼,黑洞愈发深邃,滚滚怨气喷涌而出,开始发动更深一层的水煞困局。
  真正的渡江安魂、破局镇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