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税(4k字求追读)
  霜降后的不会,谷东那两亩坡田终於见了灵。
  姜雨禾这些日子,夜里大半时候都坐在田边。
  她就拣块石头,挨著埂子坐下,把那口穀雨慢慢往田里放。
  穀雨气厚,不爭先,进了地也不往外冒,只一点点沉下去。
  柳九公给的那截回露桑根,便埋在那半亩地北边。
  埋得深,外头看不见,只有姜承寧拿著那把分水青尺下去量水时,尺尖一压,才见底下有一小股浅青的脉在慢慢走。
  分水青尺是姜家眼下最后一件正经家底。
  尺长不过一臂,木底嵌著一条淡淡青线。
  不能打人,不能杀伐,只管辨水认脉。
  姜家老一辈没把家撑起来,留下来的也就这把尺和那本族史。
  姜承寧这会儿便拿著尺,站在埂边低头看。
  尺底青线平平稳稳,说明这半亩薄灵田暂时没走偏。
  “稳了。”他说。
  林素问站在一旁,把袖子往上挽了挽,低头去翻稻穗。
  她看得比姜承寧还细,先掐一粒,再拿指甲剥开。米心不算满,却已有了一点微亮。
  “能收。”她说。
  姜行川蹲在田埂边,看了半天,终於没忍住,伸手要去拔一株。
  林素问头都没回,木勺便先敲在他手背上。
  “你是来帮忙还是来薅命根子的?”
  姜行川把手缩回去,嘿了一声。
  “我就看看。”
  “看用眼,別用爪子。”林素问说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肩又好了?”
  姜行川没答,只低头笑。
  他这几个月比谁都憋得慌。
  雨禾明面上在分春台承公春入炼气,谁都知道;他这口惊蛰却得藏著。
  白日里不能往外露,连试术都得挑后坡没人时,拿草垛和湿木偷著点两下。
  惊蛰路子烈,骨头里总像压著一点雷,越不让动,越痒。
  好在族谱里翻出来的《小立春引·惊蛰篇》是真有用。
  先束肩井,再引左肋,几个月下来,那口气总算不再像最初那样横衝直撞。
  到了近来,他掌心里那点“雷芽”已经能勉强成形了:对著湿木一指,木皮不裂,里头却会麻掉一小块。
  雨禾那边则更慢。
  穀雨就是这样,厚,沉,压得住便是根基,压不住便是淤病。她练了这几个月,刚刚摸到“听雨”的边。
  听雨能能將周遭声响尽数收进耳中,连人身上那点將乱未乱的细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雨禾每次一坐下,那口穀雨便不像先前那样死沉沉压在胸口,而是隨著呼吸,一点点往四肢百脉铺。铺开时,田里的水线也会跟著轻轻动一下。
  这几个月里,族谱没再翻出太多东西。
  前头一口气吐了太多,后头便得慢慢养。
  可周望待在书里,能碰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惊蛰篇、穀雨篇,他已大概摸透了。
  裘寒山死后录下来的那半篇《葬雪引》和那一式《断霜芒》,他也在一点点看。
  那是冬修的路,是冬里带死意的一支。
  书页里那点霜意一直没散,遇到入夜、遇到风冷时,纸边便会悄悄泛白。看久了,周望也把冬里的门道看明白了一些。
  冬大体也分三路:
  封冬,分为立冬、小雪,偏封,偏养,偏守,重在蓄和藏。
  寂冬,分为大雪、冬至,偏静,偏定,偏敛,最合藏息、敛形、隱踪。
  死冬,分为小寒、大寒,偏煞,偏绝,偏夺命。裘寒山走的,正是死冬里的葬雪。
  家里有没有人適合冬,周望还不敢说太死。
  但有几次天刚亮,霜压枝头,守山从外头回来,手上靴边全是寒气,人却並不怕冷。族谱里“守”字下那一小团墨,似也比从前凉了一点。
  周望没说。
  真要让守山吃冬,也得先等家里把眼前这口气熬过去。
  那口气便是秋税。
  收秋那日,姜家一共打下来十一斗半灵稻。
  数量不多。
  可对寒户来说,已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
  问题是,眼红归眼红,真到手里的却不多。
  秋税下来,周家按灵稻税折走了七斗半,剩下不到四斗,才是真正留在姜家的。
  阿石看著那一袋袋灵稻被抬走,嘴一瘪,险些当场哭出来。
  “咱家怎么不吃?”
  宋氏忙把他往身后拉。
  “吃什么吃,先留著。”
  阿石不懂,照枝也不懂。两个孩子蹲在门后,只看见那些稻比平常的米更亮一点,更香一点,可转眼就全叫人抬走了。
  姜承寧没去哄孩子,只把剩下的那几袋重新扎好口,亲手搬进了里屋。
  灵稻能催修行。
  这道理山上人都知道。
  可姜家不富,富不到拿这东西敞开肚子吃。雨禾和行川如今每日各分小半碗,还是掺在谷里煮。其余的,要留作种,也要留作换药、换符、换帐。
  山上如今用整块灵石算帐的时候並不多。
  主峰、坊市、宗门当然认灵石。
  可落到断桑岭这种地方,更多时候还是拿灵稻、药材去平码换。
  秋税刚交完没两天,主峰那边的天就阴了。
  整片青桑主峰的山色忽然淡了一层,像谁在山外起了一张极大的青网,把整座山兜在了里头。
  那是护山阵开了。
  断桑岭上的人先是一惊,紧接著便都往高处看。
  姜承寧那日正拿著分水青尺在谷东田边量水,看见山色一变,立刻就直起了腰。姜行川从后坡跑下来,站在埂上抬头往主峰那边望,眼睛眯得很细。
  主峰上头隱约有人影。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隔著整条山樑对峙。再往高处,还有一点银白色的光。
  孙长水瘸著腿,一路拄拐走到姜家田边,抬头望去。
  “赵家来了。”
  北涧口孙长水,瘸腿炼气三层,守著半条水口过活,是断桑岭上少数活得明白的寒户。
  姜行川偏头:“黑石樑赵家?”
  “除了他家,谁还会在这时候往主峰门上撞。”孙长水道。
  他没再多说,只拄著拐在埂边坐下,仰著头慢慢看。
  主峰上那两道身影很快动了。
  黑的那道先出手,一抹细细的黑线从半空里横著拉过去。青的那道不退,抬手便是一片柳枝似的青白灯影压出去。
  姜行川只看了两息,后背就发麻。
  老坟坡那夜太乱,他根本没看明白筑基到底怎么斗。如今隔著整条山樑远远一望,反倒更觉出那差距来。
  那赵家来人显然不是周伯延的对手,黑影几次想往主峰东侧切,都被那盏灯影逼了回来。
  两人打了不长一段,山外那点银白色的光便真正落了下来。
  是一条云舟。
  舟细而长,通体淡银,船首刻著一轮似日非日、似晷非晷的圆纹。舟身下方没轮没桨,却稳稳停在半空,像被天托著。
  断桑岭上抬头看的人,一时间都安静了。
  还是孙长水先吸了口气,低声道:“承天宗。”
  姜行川没听过,转头看他。
  孙长水望著那条云舟,声音也跟著低下去:
  “咱这片地方,归江南道北缘,古黎山界。青桑主峰、黑石樑、东屏岭这些山头,都算承天时宗治下的外附山门。”
  “宗门在岁山,分四峰——春篁、朱明、金商、玄玄。宗主上官守真,紫府后期。四峰峰主,也都是紫府修士。”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这些小山头,三年一纳岁税,三年一送弟子,都是他们的规矩。”
  姜行川听著,眼睛没离开半空那条云舟。
  天太高了。
  高得像只要那舟上人低头一眼,断桑岭上的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云舟停下以后,主峰上的斗法便停了。
  有个穿银灰法袍的人从舟上一步步走出来,不快,脚下却像踩著看不见的台阶。他只往两人中间一站,青桑主峰那边的爭斗便停了。
  赵家来人先退半步,抱拳。
  周伯延也收了灯。
  两边说了什么,断桑岭这边自然听不见。
  可没过多久,主峰那边便有人传话下来:各寒户主事、各附山家中管事,当日申末前后到主峰下听令。
  临走前,孙长水默默地提了一嘴,“冯家最近不安稳。”
  姜承寧道:“何家?”
  “何家,王家,都在看他。”孙长水道,“冯二魁一死,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压不住下坡口那片地。前头他家和何家抢过几回灵產,都是冯二魁提刀压过去。如今人没了,旧仇反倒都翻上来了。”
  姜守山默默把这句记了。
  断桑岭上,谁弱,谁家门槛就先矮半寸。
  冯家弱了,下坡口那片地方,迟早要动。
  但现在耽搁不了,要去主峰见人。
  柳家那边柳九公起不来,来的是柳三娘。下坡口冯家,来的则是冯老五。冯二魁死后,他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等姜承寧夜里回来,天已经黑透。
  屋里早给他留了热汤。他一进门,先把身上的湿气拍了拍,才坐到灯下。
  姜行川问得最快:“主峰怎么说?”
  姜承寧喝了两口汤,才慢慢开口。
  “赵家拿古黎道上死人的事来问责。”他说,“说裘寒山是他家供奉,来青桑主峰附近寻人,周家却趁机杀了他。”
  姜行川手一紧。
  屋里其余几人也都没出声。
  姜承寧像没看见,只往下说:“周家自然不认。说裘寒山擅闯断桑岭,撞山中禁地,死於阴煞之气侵蚀,和周家无关。赵家不服,便在山外动了手。”
  “承天时宗春篁峰下来的,是葛知序葛师叔。人一到,先收了两边的手,后头便照规矩办。”
  姜行川问:“什么规矩?”
  “岁税,弟子。”
  姜承寧把今日听来的,一点点说清。
  承天时宗三年一来,收各外附山门的岁贡。
  岁贡可以是灵石,可以是灵稻,可以是矿料、灵药、旧器,照各家山头不同,折价上缴。
  收完岁贡,也照例挑一批弟子上山。
  这回因为赵周两家爭起来,葛知序便索性把这两件事都提前了。
  青桑主峰周家,照旧出岁贡,也照旧送两名年轻弟子上山。
  黑石樑赵家一样。
  东屏岭陆家虽没动手,也被叫到主峰,当场交税,顺带报了一个名额。
  至於断桑岭这种寒户,原本不够格单独送人。
  可葛知序临走前提了一句,说这两年主峰下属几条支脉香火不稳,若有寒户中真出了好苗,冬至前可送到主峰验看一次。
  这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姜行川心里一热,没吭声。
  姜雨禾也抬了抬眼,却很快又垂下去。
  林素问收拾完桌上的碗,又去里屋翻了翻,取出一只布包来。
  布一层层揭开,里面躺著的是个很小的木匣。
  匣里並排放著两枚东西,一枚是雨禾每日要分的小半碗灵稻,一枚则是承朴当年攒下的那把分水青尺。
  “尺还是得守住。”她低声道。
  姜承寧点头。
  这两样,如今都不能动。
  姜行川靠在炕边,忽然道:“柳照泉要是不死,牛背坳这回也该有一口春了。”
  屋里人都没接这句话。
  牛背坳本来就该是明年的一处香火。柳九公若熬不过冬,柳照泉便得上。如今人没了,柳家那口香火的存续就只能求上了姜家。
  这时候,院后忽然响起孩子说话的声音。
  阿石和照枝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一处,蹲在笋壳堆里挑细虫。
  阿石年纪稍大,手笨,挑半天也挑不出来。照枝便把自己挑到的那两只小青虫放到他掌心里。
  “给你。”
  阿石愣了下,想了想,也把自己袖里藏的半块糖摸出来,掰开了递过去。
  照枝没接。
  阿石便往前又送了送。
  这一下,照枝才把糖捏住。
  两人都不说话,蹲在笋壳堆边,头快碰到一起。
  林素问隔窗看见,没出声,只把窗纸轻轻掩了半寸。
  桌角那本族史半掩著,像一直没动。周望缩在纸里,將这这一天的一样样事都压进了心里。
  主峰阵起、赵家问罪。
  承天宗下山。
  冯家势弱、柳家借香。
  为守山物色一脉冬气。
  而书页最里头,“守”字下头,那一点墨比前些日子又凉了些。
  静悄悄地冷下去,像冬初清晨没破的冰面。
  屋外风起,檐下最后一点水珠“啪”地落进泥里,天色也跟著一点点暗了。
  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