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中状元了
  荣国府。
  荣禧堂內檀香裊裊,静謐安然。
  殿试的消息迟迟未传,堂上贾代善久坐难安,史夫人手攥著绢帕频频望向堂外。
  满府下人皆是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唯恐扰了堂上二人心神。
  “状元!赦二爷高中状元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糲洪亮的喊声,突然打破了府內的沉寂。
  只见焦大大步踏过堂门,连行礼都顾不上,当即抬头看向堂上贾代善夫妇。
  双目赤红,满面狂喜的声嘶力竭高喊道:“二老爷,二夫人!赦二爷中状元了。”
  轰的一声,贾代善脑中突然一空。
  隨即浑身气血瞬间开始沸腾,他猛地扶著太师椅窜起身来。
  素来沉稳持重、歷经沙场都面不改色的荣国公,此刻双手竟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继而颤声道:“焦大,此话当真?绝非哄骗老夫?”
  而一旁史夫人更是身形一晃,心口狂跳。
  这一刻,她甚至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父亲。
  他们原以为贾赦能有个二甲,就已经属於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看来,这何止是祖坟冒青烟,分明是祖坟天火燎原。
  “千真万確,此刻赦二爷正身披红花,在长安御街上游街。”
  焦大重重点头应道:“我已经备好了马车,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在御街上相见。”
  贾代善夫妇二人哪里顾得上整理衣冠、调整仪態什么的,一心只想目睹长子风采。
  隨即快步夺门而出,跃身登上马车。
  焦大扬鞭催马,风驰电掣,直奔长安御街而去。
  长安御街上修得极为宽阔,足以八驾马车並行。
  但彼时的街道两侧,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百姓们层层叠叠围立两旁,摊贩停营,行人驻足,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街楼阁廊檐,尽数挤满看热闹的士子闺秀,人人爭相一睹新科状元风姿。
  一处阁楼之上,纳兰路正紧握著手中茶杯。
  此刻的他自然也知道了贾赦中状元的消息,纵然有万般不可能,在事实已然摆在他的眼前。
  他很清楚他当初都对贾赦做过些什么,若是贾赦报復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得赶紧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另一边,当焦大驾车行至街道一处巷口时。
  便被人流彻底堵住,寸步也难行。
  隨即就朝著车驾內喊道:“二老爷,前路不通,接下来只能步行上前了。”
  贾代善闻言頷首,继而牵著心绪难平的史夫人,掀帘下车,顺著人流缓步走入观礼人群。
  “哈哈哈........”
  二人刚在街道旁站稳身形,一道爽朗笑声便自身后传来。
  只见贾代化还穿著一身朝服,步履豪迈的走了过来,眉眼间皆是笑意。
  身侧还跟著牛清、柳彪等一眾关係较近的老牌勛贵。
  只见贾代化拍了拍贾代善肩头:“老弟,这下子该彻底放宽心了吧?”
  一旁柳彪豪声笑道:“代善兄恭喜啊,如今贾赦一朝文魁登顶,往后贾府根基必將稳如泰山,接下来只管坐等享儿孙清福便可。”
  此刻贾代善依旧恍若置身梦境,怔怔望著御街前路。
  下意识再问道:“代化大哥,赦.......赦儿当真高中状元了?”
  他曾经也是封赏无数,陛下嘉奖也不知几何。
  但却从未有一刻,是如此刻这般心慌忐忑。
  “这还能有假?”
  贾代化抬手指向前方仪仗来路,篤定道:“方才大殿臚唱,百官共闻,天下皆知。”
  “你快看,他们过来了.......”
  眾人顺著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旌旗引路,御林军按刃分列围护,礼部礼官持节前行,最后面还跟著悦耳的鼓乐。
  中央数十名青衣新科进士列队隨行。
  队伍正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行。
  只见贾赦肩披掛大红织锦簪花披帛,端坐马背之上。
  不骄不躁的他,此刻在万眾瞩目之下,自成一派从容风骨。
  “好好好!好啊好啊!”
  见得这一幕的贾代善连连頷首,眼眶倏然泛红,心底百感翻涌。
  恍惚间,数月前顺天府典狱的画面扑面而来。
  阴冷潮湿的牢舍之內,贾赦正落寞的坐在哪里,想必那时的他就已然褪去了紈絝傲气。
  一切蜕变,皆从牢狱之中开始。
  昔日人人鄙夷的贾府紈絝,如今已是大恆朝堂文魁状元。
  身侧史夫人肩头微微颤动,早已泪湿眼眶。
  一手紧捂唇瓣,一手拿著素色绢帕,不停擦拭滚落泪珠。
  “老爷你看.......咱们赦儿出息了。”
  史夫人眉眼含泪带笑,声音哽咽道:“穿著红衣,骑著骏马,模样简直俊朗极了。”
  “夫人说的是啊。”
  贾代善长嘆一声道:“没想到赦儿马术也是如此熟练,看来吾儿真的长大了。”
  街心仪仗队伍正中,骑在马上的司马懿心绪淡然。
  耳边人声鼎沸,万眾称颂,各种喝彩声扑面而来。
  可他心底波澜不惊,只觉繁琐无趣,甚至还觉著有些浪费时间。
  但皇家既定礼制流程,他也不能搞特殊。
  他侧目瞥向身侧的榜眼诸葛山,只见对方眉眼放空,面色木然。
  同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也是厌烦这浮夸游街礼数。
  司马懿淡淡一笑,心中感觉也是舒展了不少。
  他目光隨意扫过街侧人群。
  下一息,眼神定格。
  只见人流前排,贾代善与史夫人的身影正並肩站在那里。
  待队伍经过二人面前,不等隨行礼官反应。
  司马懿便轻勒马韁,身姿利落翻身下马,稳稳站在御道青砖之上。
  他端正身形,整理肩头大红披帛,隔著往来人流,对著街前双亲。
  腰背深弯,行大揖之礼。
  一揖敬君恩,一揖敬双亲。
  街前贾代善夫妇见状不由心头一震,同步挺直身躯,重重頷首回应。
  眉眼之间,眼神之中,儘是慰藉。
  望子成龙,半生期许,大抵便是此番光景。
  周遭百姓瞬间看懂缘由,喧譁渐歇,隨即爆发出更大一阵夸讚议论。
  “快看!那便是状元公双亲了吧?”
  “原来是荣国公与誥命夫人,真是教子有方吶!”
  “谁说不是呢,贾府本就是功勋之家,如今又养出一朝状元,实乃福气滔天。”
  “身居盛名依旧恪守孝心,此状元品行,想必定然不差!”
  声声讚誉入耳,贾代善夫妇不自觉挺直胸膛。
  曾经的那些荣辱与心酸,在此刻尽数化作荣光,显得体面极了。
  隨行礼部主事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对著二人施礼笑道道:“荣国公、一品誥命夫人,令郎孝心至诚,难得可贵。”
  “只是御街乃皇家礼制,仪仗不可久停,待游街收官、文庙拜孔完毕,便可卸仪归府,闔家团圆。”
  通透明理的贾代善,连忙拱手回礼道:“本公知晓礼数,绝不耽误大典。”
  主事转头看向贾赦,轻声提醒道:“状元公,请上马启程。”
  司马懿直起身,再度对著双亲頷首示意。
  隨即才重新翻身上马,轻抖韁绳继续向前走去。
  锣鼓復鸣,礼乐再起,仪仗队伍再度稳步前行。
  史夫人佇立原地,望著长子红衣背影渐行远去。
  再也克制不住,以绢帕掩面,低声啜泣落泪。
  贾代善抬手轻轻拍抚妻子后背,温和宽慰道:“夫人不哭,今日可是大喜之日,等他归府,咱们一家人在好好团聚。”
  史夫人只重重点了点头,因为此刻情绪激动的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仪仗一路行至长安门。
  城门之下早已搭起高大气派榜棚,三丈明黄御製金榜高悬棚中,笔墨鎏金,玉璽烙印醒目。
  本届三甲进士姓名、籍贯、名次,尽数鐫刻其上。
  公示三日,任由京城百姓、天下士子围观瞻仰,这便是世人穷尽半生所求的金榜题名。
  游街礼毕,全员分流行事。
  一眾新科进士遵从礼部安排,先赴城內文庙,跪拜至圣先师孔子,感念儒门教化。
  而后移步国子监,翰林院工匠伏案落笔,將眾人名姓篆刻碑林青石之上。
  一朝登科,名留百年,受后世士子瞻仰。
  两套礼制流程走完,差不多已是黄昏之际。
  司马懿辞別同年士子,坐上焦大备好的归家马车,折返荣国府。
  马车停稳府门,放眼看去,便是一片喜庆场景。
  只见荣国府正门大开,闔府宗族老小尽数身著锦绣新衣,整齐列队门前,人人面带喜色。
  就连府门前那一对镇宅石狮子,此刻也是胸前高掛大红绸花。
  司马懿缓步下车,对著闔府族人从容拱手道:“有劳各位长辈族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