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翻地
  李錚笑了一下。
  “你说。”
  “我算了一晚上。”老杨把声音往下收了收,跟怕旁人听见似的,“照去年的价,少说八百万。”
  “八百万,你算的比我还快。”李錚笑了一声。
  “我天天蹲地里,算不快才怪。”老杨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李县长,你哪天过来看看,地翻得可好了。”
  “明天去。”
  李錚掛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抽屉。千亩扩面的產值,方维之前估过一个数,跟老杨的八百万差不了多少。
  一个靠模型算,一个靠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算,结果对上了。
  第二天上午,李錚的车沿快速通道拐进杨家沟。
  远远就看见田里有人在动,三十多个农户散在地里,弯著腰翻土,旋耕机在中间那一大片来回跑,柴油味顺著风飘过来。
  车停在田边的小路上,李錚下车,脚踩上地头,土是软的,化透了。
  老杨蹲在最靠边的一块地里,双手抓著一把刚翻上来的土,在掌心里揉碎了看。
  旁边插著一根半人高的金属杆,顶上连著一个白色方盒子,电线沿著地面延伸出去。
  “那是什么?”李錚走过去,指著那个白盒子。
  老杨抬头,看见他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方维装的。”老杨说,“说是测土里水分的。”
  “土壤湿度传感器。”李錚蹲下来看了看杆子底部的探头,扎进土里约三十公分深。
  “整块地里埋了十几个。”老杨用手往远处指了指,“那边还有个小铁架子,上头顶著风向標,方维说那叫气象站。”
  李錚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田地中央確实立著一座小型气象站,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著光,风速仪缓慢转动著。
  地面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黑色的滴灌管道,顺著垄沟铺设,接头处拧得规整。
  传感器、气象站、滴灌系统,全覆盖了。
  “去年试的那一百亩用上这套东西以后,浇水省了三成,產量还涨了。”
  老杨蹲回地上,又抓了一把土捏在手里,凑近了看。
  “今年好,比去年好。”
  “哪里好?”李錚也蹲下来。
  “虫子少了。”老杨把土摊开在掌心里给他看,“去年翻地的时候,一铲子下去能翻出七八条地老虎幼虫。今年我翻了一上午,才见著两条。”
  “跟冬天覆草有关係?”
  “有关係。”老杨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方维说的那个冬季防冻覆草,不光保温,还能把害虫的越冬虫卵闷死一批。”
  李錚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远处旋耕机轰隆隆地跑著,新翻的土呈深褐色,湿润鬆软,跟周围没翻的板结地形成鲜明对比。
  三十多个农户分散在各自的地块上,有的用铁锹翻边角,有的在清理田埂上的枯草杂物。
  “一千二百亩,全翻完要多久?”李錚问。
  “快的话十天。”老杨跟在他后面,“机器翻大片,人工收边角,两头一起上。”
  “种子备齐了?”
  “备齐了。”老杨说,“合作社统一採购的,比去年多了两个品种。”
  正说著,田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
  “吃饭了,都过来。”
  老杨的老伴王秀兰挑著一副扁担从村子方向走过来,前头掛著一口大铝锅,后头是一筐馒头。
  旁边还跟著两个妇女,一个端著一盆咸菜,一个抱著一摞碗筷。
  农户们直起腰,把铁锹插在地里,陆续往田埂上走。
  王秀兰把铝锅放在地头的石板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冒出来。大锅菜,白菜粉条燉豆腐,上面浮著几块肉片。
  “李县长也吃。”王秀兰看见李錚,赶紧从筐里拿了个馒头递过来。
  “我不饿。”
  “吃一个。”王秀兰把馒头直接塞到他手里,“地头上站了半天,肚子早空了。”
  李錚接过馒头,没推辞。馒头是刚蒸的,还热著,掰开来內瓤暄软,冒著麦香。
  农户们蹲在田埂上吃饭,几个人凑一堆,碗里堆著菜和馒头,边吃边聊。
  “今年扩了面,忙活完这一茬,到秋天有钱赚了。”
  “去年跟著老杨乾的那几户,一亩地多收了三千多,眼红死个人。”
  “今年一千二百亩全种上,那得多少钱。”
  老杨蹲在李錚旁边,手里捧著碗,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口。
  “李县长,你说那个八百万。”老杨压低了声音,“我跟农户们还没敢说这个数。”
  “为啥不敢说?”
  “怕他们不信。”老杨摇了摇头,“一千二百亩地,八百万,他们算不过来这个帐。”
  “等秋天收了钱,他们就信了。”李錚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这时候一辆麵包车从村道上开过来,在田边停下。
  何大勇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小跑著过来。
  “李县长,我来晚了。”何大勇到跟前,先跟老杨点了个头,“杨叔。”
  “你慢慢来。”老杨站起来,把碗放到一边,“地又跑不了。”
  何大勇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千亩扩面,一百三十八户全部签约完毕。”何大勇把表格递给李錚,
  “加上去年的示范田一百亩,总面积一千二百亩整。”
  李錚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格上每一户的名字、面积、签约日期都列得清楚,最后一栏是合作社统一编號。
  “种子到位了?”李錚问。
  “到位了。”何大勇说,“方维那边的技术方案也全部下发到户了,每户一份种植指导手册。”
  “滴灌覆盖率?”
  “百分之百。”何大勇答得快,“去年冬天把管道全铺完了,上周试过水,没漏。”
  李錚把表格还给他。
  “按去年示范田的產量增幅算。”李錚说,“今年全部达產的话,一千二百亩的总產值能过八百万。”
  何大勇在旁边听著,点了点头。
  “这个数我也算过。”何大勇说,“去年亩產六千八,今年如果再涨一成,加上深加工那头的溢价,八百万打底。”
  李錚没接话,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
  一千二百亩枸杞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旋耕机还在远处来回跑,新翻的土地散发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传感器的白色方盒子零星散布在田间,滴灌管道沿著垄沟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片地,一年前还是靠天吃饭的旱地。
  何大勇收好文件夹,站在李錚旁边,目光往东边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赵小燕窑洞民宿所在的山坡,隱约能看到窑洞顶上新装的太阳能热水器反著光。
  “李县长。”何大勇的语气换了一层。
  “说。”
  “赵小燕的民宿,春节期间全订满了。”何大勇转过身来看著他,“她找了我两回了,想跟我商量二期扩面的事。”
  李錚看向他。
  何大勇抬手往北面指了指。
  “北面自然村那十二孔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