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王廉
  第99章 王廉
  酒楼內的喧囂渐渐平息,商贾们在钱富的张罗下,恭敬地送走了陈远。
  他们看向陈远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被强行制定规则的憋屈,又有一丝踏上新船的庆幸与期待。
  吕布跟在陈远身后,他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定了?三成利,便宜他们了。”
  在他看来,陈远的规矩,就是天大的恩赐。
  能跟著陈远做事,是这些商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奉先,水至清则无鱼。我们要的是一条能持续產金的商路,而不是杀鸡取卵。”
  “用他们的钱,养我们的兵,这才是长久之计。”
  吕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只需要知道,跟著陈远,能建功立业,这就够了。
  穿过几条街巷,陈远並未返回驛馆,而是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府门上方的牌匾龙飞凤凤舞,刻著两个大字—王府。
  这里是云中郡功曹,王廉的府邸。
  “在此等我。”
  陈远对吕布交代了一句,便独自上前,叩响了府门。
  书房內,檀香裊裊。
  王廉正捻著两块沉甸甸的金饼,脸上掛著满意的笑容。
  金饼入手温润,分量十足,色泽是那种最纯正的赤黄,足以让任何一个爱財之人疯狂。
  “陈坞主,果然是信人。”王廉將金饼轻轻放在案上,他抬眼看向陈远,笑呵呵地说道,“盐场初开,便有如此收益,你这聚宝盆,可是让老夫都眼红得很啊。”
  “王公说笑了。”陈远安然落座,神色平静,“当初若非您帮忙,哪有屠申泽的盐场。这本就是您应得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应得的!”王廉抚掌大笑,他欣赏陈远的识趣。
  当初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了张杨一个人情,如今却换来源源不断的金钱,这笔买卖,划算!
  笑声过后,王廉话锋一转,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
  “陈坞主此次亲来云中,不光是为了给老夫送钱这么简单吧?可是又遇上了什么麻烦?”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著热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也端起了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他放下茶碗,看著王廉,一字一句地说道:“確实有一事,想请王公帮忙。”
  “哦?”王廉眉毛一挑。
  “不过,在说事之前,晚辈想先和王公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陈远说著,伸出三根手指。
  “屠申泽盐场,晚辈愿將王公您的一成分润,提到三成。”
  王廉一口热茶险些喷了出来,他猛地呛咳了几声,原本红润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紫。
  王廉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茶水,盯著陈远,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惕与审视。
  一成变三成!
  盐场的利润有多恐怖,从这两块金饼就能窥见一斑。
  王廉在官场摸爬滚打半生,见过送礼的,没见过这么送礼的!
  事还没说,先加两成的份子?
  这不是送礼,这是想拉著自己一起跳火坑!
  他缓缓地,用两根手指,將那两块金饼推回到桌子中央,推向陈远的方向。
  动作很轻,但態度无比坚决。
  “陈坞主,你这份厚礼,太重了。”王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老夫的腰杆虽然还算硬朗,但也怕被这金山给压断了。”
  “在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之前,这钱,我不敢收。”
  他活了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利润越大的买卖,风险就越高。
  陈远看著被推回来的金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要的就是王廉这个反应。
  如果王廉想也不想就收下,那他反而要重新评估此人的深浅了。
  “王公果然是明白人。”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直说了。”
  陈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一个人。”
  “谁?”
  “当世大儒,蔡邕,蔡伯喈。”
  王廉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瞳孔骤然收缩,握著茶碗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蔡邕!
  这个名字的分量,比一百座金山加起来还要重!
  那是天下士林的领袖,是能一言兴邦,一语灭国的人物!
  虽然如今获罪流放,但其声望与影响力,依旧是他们这些边郡小吏需要仰望的存在。
  陈远,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蔡邕的身上!
  “你————你想做什么?”王廉的声音都有些乾涩。
  “朝廷將蔡大家流放朔方,而我,目前已经从获封绥远从事,总管朔方流民安置事宜,7
  陈远平静地解释道。
  “將蔡大家安置在我的地盘,名正言顺。”
  王廉瞬间明白了陈远的图谋。
  这何止是名正言顺,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可紧接著,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既然名正言顺,你又何须来找我?直接等著官差把人送到不就行了?”
  “据我的情报,官差只会把人送到五原郡的官府,而不是我的葫芦谷。”陈远摇了摇头。
  “所以,我需要一场戏。”
  “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我需要一伙流寇,在半路上袭击押解的队伍。然后,我再恰好出现,从流寇手中救下蔡大家。”
  “如此一来,我便是他的救命恩人。再加以礼遇,將其奉为上宾,请他为我教化领地內的数千汉家子弟————”
  “王公,你说,他还有走的理由吗?”
  王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阳谋!
  这等於给蔡邕套上了一层无法挣脱的道德枷锁!
  他终於明白,陈远要他做什么了。
  偽装流寇,衝击朝廷的押解队伍!
  这事一旦败露,就是谋反的大罪!
  “不行!此事风险太大!”王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三成,不,就是五成份子,老夫也不敢掺和!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王功曹,你以为你现在就乾净吗?”陈远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廉心头一凛。
  陈远身体前倾,自光如炬:“我与张修將军的关係,你知:我与张杨军侯的关係,你知;我葫芦谷有数千精兵,你也知。”
  “如今,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截留蔡邕,张修將军那边,我已经去信报备过了。”
  王廉瞳孔猛地一缩。陈远继续道:“我报备的是,恐大儒路途有失,欲遣人暗中护送”。”
  “王大人,你现在帮我,此事成了,你我共享拥立大儒之功,以及背后的泼天富贵。”
  “你若不帮,我自会去找別人。等我事成之后,你觉得,一个知道我太多秘密,却又不是“自己人”的王功曹,我该如何处置?”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王廉头顶浇下。
  他瞬间明白,从陈远踏入这个门口开始,他就已经没得选了。
  陈远不是来跟他商量,是来通知他。帮,是同谋;不帮,就是未来的敌人。王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在心中飞速地权衡著利。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愣头青,而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王大人,风险与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陈远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若成,您得到的,可就不仅仅是盐场的份子了。”
  “蔡大家在我手中,我陈家坞便有了士林领袖的背书。日后,我势力壮大,能为您挣多少钱?”
  王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在心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
  他虽然是太原王氏的旁支,但终究是个旁支,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蔡邕这等人物,对他而言,政治价值远不如实际的利益来得实在。
  陈远画的饼很大,很香,但也要有命去吃。
  “陈从事,你说的都对。”王廉沉吟半晌,终於开口,“但风险,还是太大了。三成份子,不够!”
  他终於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陈远笑了。
  他知道,只要对方开始討价还价,这事就成了一半。
  “那大人想要多少?”
  “盐场未来所有收益,五成!”王廉狮子大开口。
  “不可能。”陈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谷中数千张嘴要吃饭,上千士卒要养活,五成,我是在为你打工了。”
  “那就没得谈了。”
  “我最多再加半成。”
  “四成半!不能再少了!”
  “王大人,”陈远站起身,作势要走,“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此事,我再想別的办法。”
  “等等!”王廉连忙叫住他。
  他看著陈远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小子是真的敢走。
  “四成!”王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屠申泽盐场,未来所有收益,老夫要四成!
  而且!”
  他死死盯著陈远:“此事,你必须立下字据,但字据上写的不是分润,而是你向我借贷巨款,以盐场未来收益作抵。若东窗事发,老夫也好有个撇清的由头!”
  陈远笑了,笑得十分坦然:“王公果然深谋远虑,可以。”
  他缓缓走回桌边,伸出手,將那两块金饼,重新推到了王廉的面前。
  “成交。”
  王廉看著眼前的金饼,又看了看陈远年轻却深邃的脸,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一块金饼,在手中掂了掂,这次,他没有再推回去。
  “小子,”王廉感慨道,“老夫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妙人。”
  嘴上说著,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四成的盐场永久收益!
  这已经不是金山了,这是一条能源源不断產出金山的河流!
  为了这条河,冒再大的风险,也值了!
  “合作愉快,盟友。”陈远举起茶碗。
  “盟友————”王廉咀嚼著这个词,与陈远手中的茶碗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利益勾连。
  而是一艘船上的,真正的盟友。
  当陈远走出王府时,夜色已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心中波澜不惊。
  四成的盐场收益,换一个蔡邕,换一个太原王氏的盟友。
  这笔买卖,赚了。
  现在,网已经撒下,诱饵也已备好。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那条关乎未来的大鱼,一步步走进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