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会有谁为我哭泣吗?
  “鐺!”
  破窗锤的第一下敲击。
  光滑且反光的钢化玻璃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鐺!”
  破窗锤的第二下敲击。
  光滑且反光的钢化玻璃发生了皸裂。
  “鐺!”
  破窗锤的第三下敲击。
  一粒一粒的钢化玻璃碎渣,黏在它们中间夹的胶水上。
  河边奈奈子审视著自己身体做出的如此暴力举动。
  她看到自己扔掉了手中的破窗锤,双手探入了胶水破开的狭小缝隙,用力撕开了点缀著方块形状玻璃碎渣的胶水幕墙。
  可她甚至来不及惊讶自己身体的这骇人举动。
  因为更可怖的一件事情是,她的头探入了观察窗的缝隙里。
  她看到了……
  驾驶室里的驾驶位上,根本没有驾驶员!
  “难道我上了一列幽灵地铁!?”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在便利店党收银员时听过的都市传说。
  午夜之后,东京的地铁隧道並未停歇。
  无人驾驶的列车里,塞满了假装忙碌的身影。
  “迷茫”之人误入其中,直到“绝望”而死。
  有的人能找到碎裂的石块,或者从地铁隧道的墙壁上铲起来。
  但更多的却是……
  失踪。
  或者说“神隱”。
  河边奈奈子打了一个冷颤。
  而这一切为何会发生。
  传说是东京都的地下铁承载太多忙碌而压抑的灵魂。
  它每日都会照常行驶,都要支付代价。
  代价就是……
  它会吞噬那些“迷茫”与“绝望”之人。
  河边奈奈子的身子卡在玻璃已经碎裂的观察窗里。
  她的身体依旧不听她的使唤。
  她捫心自问,“我“绝望”了吗?”
  她紧接著就胡思乱想了起来,“我也要糊在墙上等人把我铲下来吗?”
  或许……
  本来就该这样。
  我是一个一直失败的人。
  我是一个无法获得成功的人。
  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就连我的身体现在都不听我的……
  或许,这就是我的归宿吧。
  会怎样,只有天知道。
  河边奈奈子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身体挤入到了空无一物的驾驶室之中。
  那些她看不懂作用的拉杆和按钮,没人控制却在自行移动。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或者是一个无形的人,正在操纵这一切。
  “还好列车还在正常运行……”
  河边奈奈子正在心里庆幸,她却看到自己的身体走向了驾驶位。
  她看到自己抬起手,摸向了那些正在缓缓运动的拉杆。
  不!
  快停下!
  这样不行!
  我根本不会开地铁!
  可她的手还是坚决且义无反顾地握住了拉杆。
  她在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闭上,不去看即將发生的一切。
  但她的眼皮却像是锈跡斑斑的捲帘门,根本无法闭合。
  她不用想像,都能构想出列车在她手掌的操控下失去控制,脱出轨道,以及自己最终的惨状。
  可是……
  事实根本不符合她的想像。
  最初的时候,列车的车身儘管颤动了两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拨弄了两下自己根本不懂是何功能的开关。
  列车前方的大灯猛然闪亮,驱散了玻璃前的重重黑暗。
  她彷徨而不安的心,仿佛都因这光而变得稳定。
  她望著快速向后掠去的墙壁与轨道,不由得產生一个妄想,“难道我还能活?”
  “难道我还能回到住处?”
  “难道我还来得及早起送牛奶……”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好像正在適应一切,接管著这班列车的所有操作。
  河边奈奈子望著变得井井有条的一切。
  她不由得在心中想,“如果我的人生也能像是列车一样,行驶在远处虽然黑暗,但近处却明亮异常,且知道前进方向上都有什么的轨道上多好。”
  她立下成为闪亮偶像的梦想后,曾做过许多次梦。
  她梦见了自己在地下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了很多路人的关注。
  她梦见自己买得起昂贵的乐器了,站在街道边,在人潮汹涌中尽情展现著自己的才华,收穫欢呼与喝彩。
  她梦见了偶像星探注意到了自己,推荐自己到艺人会社签约。
  她甚至梦见自己受邀电台录製节目,在电视里舞蹈……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自己变得越来越闪亮。
  可当早起的闹钟把她从熟睡中叫起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但每当美梦醒来,要抓紧去送牛奶的时候,她都会哭出声。
  可是哭也要时间。
  她自从有一次差点迟到之后,哪怕是哭,也是边哭边穿衣服,哭够了再洗一把脸。
  她曾经相信黑暗是短暂的,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
  这样的生活持续第一周的时候,她依旧这样想。
  持续一个月的时候,她心中有些气馁。
  如今她来东京都已经有三个月了。
  她觉得当初觉得触手可及的闪亮偶像,如今对於自己来说,就像是水里的彩票一样,稍微有点涟漪便会碎成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本应平直的地铁轨道上突然出现了岔路。
  不是一条岔路,而是无数条。
  它们交错延伸,复杂异常。
  灯光所及之处,有的岔路延伸向幽暗的无底深坑,有的岔路的尽头是一张骇人的血盆大口。
  河边奈奈子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列车行驶的轨道就是人生。
  而这一条条岔路,便是歧途。
  一步踏错,便会终身都错。
  看似平稳的一生,却是一条艰难、崎嶇,难以选择的小道。
  隧道里轨道旁的机械们在自动变轨。
  它们整齐划一,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诡异舞蹈。
  河边奈奈子甚至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原本直直前行的列车突然变轨,河边奈奈子看到了变轨的方向,在列车车灯的照耀下,猩红的嘴越来越大,恐惧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原来我不是要被涂在墙上,而是要被吃掉吗?
  河边奈奈子感觉自己已经明白自己的终局。
  她十六年人生以来的所有经歷,已经开始在眼前流转。
  她想到了自以为为已经记不清样貌的母亲。
  她想到了颓废到每日喝酒,沉迷於花札纸牌赌博的父亲。
  她想到了一心想要让自己成为海女的祖母。
  她还想到了那只从她记事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小黑狗。
  她记得它去世的那一天,隔壁大叔想把它要过去,吃掉的那一幕。
  她拦在了它的身前。
  她从天黑挖到了天明,才挖了一个足够把它埋葬的坑。
  她瘫坐在土包前,哭了很久很久。
  可是……
  我现在也要死了。
  会有谁为我哭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