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这群得了红眼病的老头
  赵敬儒走进教育局大楼时,周德海那佝僂的背影刚消失在正门外的刺眼阳光里。
  他压根没把这老头放眼里,径直上了四楼找冯国栋。
  他急著要谈那份被驳回的虚擬实验室採购方案。
  三十六台高端光学显微镜,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
  为了这笔钱,报告打了两个月,昨天却被財务处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理由敷衍得可笑:本季度专项经费额度已满。
  结果,冯国栋的面都没见著。
  小何笑脸盈盈地堵在门口:“赵校,局长临时有个省里的电话会,您多担待,先等著吧。”
  赵敬儒在走廊的硬板凳上足足晾了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烦躁感越来越重。
  直到市属校长工作群里,突然弹出一张糊出马赛克的偷拍图。
  发图的是三中副校长老葛。
  照片像素很渣,但红头文件的“新远东基金会”和“三亿”几个字,扎眼得像探照灯。
  老葛配了一句话:【听说了吗?南桥十九中要盖恆温游泳馆了。】
  赵敬儒盯著屏幕,大拇指死死压在边缘,硬生生把手机壳蹭掉了一层漆。
  群里瞬间炸了锅。
  七中校长扔了个黄豆流汗表情:【臥槽,咱们市的资源配置,现在改成盲盒抽卡了?】
  五中校长直接骂娘:【一个升学率倒数第一的收容所,拿三个亿翻新?我他妈申请个投影仪灯泡都要排队大半年,这是哪门子王法!】
  十一中校长更绝,直接截图了去年教育局官网的红头文件——《资源向產出效率高的重点学校倾斜》,这是在赤裸裸地打冯国栋的脸。
  赵敬儒一声没吭。
  四十分钟到了,局长办公室的门还是锁著。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冷笑一声,扭头走向电梯。
  回到一中,赵敬儒死死盯著那份盖了退回章的採购报告。
  鲜红的章印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抓起那沓纸,“嗤啦”一声揉成废纸团,砸进纸篓,顺手抓起了座机话筒。
  “老葛,明下午教育局协调会,你来不来?”
  “来啊!必须去啊!”
  “把五中、十一中那几个全叫上,咱们好好开开眼。”
  同一时间,十九中办公室。
  张慧芳正乐呵呵刷著购物节,那张截糊的图不知怎么窜到了八卦小群里。
  她眼皮一跳,光速截屏,甩到了方既明的微信上。
  【狼来了,明天的会绝对要见血,这群老头子红眼病犯了!】
  不到两秒,方既明回了消息:【明天周校长去。】
  紧接著,又是一条:【我也去。】
  张慧芳盯著这三个字,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窗外的老楼。
  第二天下午两点,教育局三楼大会议室。
  空调开得极低,椭圆会议桌前坐了十九个人,全市有头有脸的校长全来了。
  冯国栋沉著脸坐在主位,手里捧著搪瓷缸子,一言不发。
  周德海坐在靠门的最下首,那只磨破皮的旧公文包死死夹在两腿中间。
  赵敬儒坐在长桌中段,杯里的普洱浓得发黑。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轻飘飘越过桌子,钉在周德海身上。
  “老周啊,恭喜。”
  周德海手里正攥著保温杯,被这阴阳怪气的一声喊,手指一哆嗦,杯盖卡在螺纹里没拧上。
  “什么事?”他头皮发紧。
  “三个亿啊,真他妈是好手笔!”
  赵敬儒皮笑肉不笑,“一中一年两千万,我熬了十二年才把家底攒齐,你们十九中倒好,烂泥潭里开出个金莲花,一步登天了,我是真服气!”
  旁边五中校长立刻唱起了双簧:“可不是嘛!以后开会,老周你就是咱南桥市的大哥了!我们这些排在前面的,以后全得去天桥底下要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鬨笑。
  冯国栋依旧端著茶杯,没搭腔。
  七中校长把手往桌上一拍,拔高了音量:“冯局!我就问一句,社会资金进公办学校,到底走不走市里的统筹审批?”
  十一中校长冷著脸接话:“是啊!要是隨便拉点讚助就能独吞,那我们每年熬大夜做的统筹规划就是个屁!全市教育的盘子还要不要端平了?”
  周德海那个卡住的杯盖终於死命拧紧了。
  他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声音挤出喉咙。
  “这钱是人家定向援助!合同白纸黑字写著,只给十九中!不走局里帐目,不占市里一分钱名额,你们要什么统筹?”
  “嗤——”赵敬儒直接笑了。
  他转头看向冯国栋,眼神冷了八度。
  “冯局,真不是我们一中眼红。”
  赵敬儒轻轻叩击桌面,“但三个亿砸给一个连大专都考不上几个的破落户,这算什么狗屁风向?盖恆温游泳馆?建千兆网络?给那群差生洗澡上网用吗?”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极强:“这种事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回头省里问责下来,这个烂摊子,冯局你兜得住吗?”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杀气死死锁住了周德海。
  周德海脖颈青筋暴起,刚想拍桌子。
  “砰!”
  背后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嘶鸣。
  方既明右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兜里,懒洋洋地跨了进来。
  左手提溜著一瓶二块钱的矿泉水,里面还剩半瓶水晃晃悠悠。
  他连正眼都没给那帮呆若木鸡的校长,径直走到周德海旁边那个空位。
  拿起桌上没人要的会议文件隨手一拨,刺啦一声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
  二块钱的矿泉水被重重磕在十几万的红木会议桌上,蹭出一道明晃晃的白印子。
  方既明这才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
  目光犹如刀锋,直接劈在赵敬儒那张装腔作势的脸上。
  “来,我听听。对怎么花我拉来的钱,各位还有什么要放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