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当年的误会
  陆季也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像根本没看到对面那辆车的灯光,没看到车里的人,不紧不慢走到我身边。
  牵起我的手,指腹贴著我掌心,牢牢握得很紧。
  “走。”
  他拉著我往室內走,步子很大,我踉蹌了一下才跟上。
  陆丛瑾的声音从后传来。
  “你丈母娘在家里坐著。”
  陆季脚步顿住。
  丈母娘,姜清愿的妈妈。
  让她看到什么可不好。
  我很懂事的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却紧紧握著,不肯鬆开。
  在原地停顿半分钟后,陆季回头走向车子。
  “我们去外面,”陆季牵著我,边走边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很久没有好好陪你。”
  我倒是无所谓。
  虽然有点好笑,刚下的车,现在又上车。
  我们刚上车,陆季双手握住方向盘,对面车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车头大灯亮的刺眼,直直朝我们撞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只看见那束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陆季猛地往右打方向盘。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刺穿耳膜。我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安全带勒住肩膀,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砰——”
  一声巨响。
  整个车身剧烈震动,我的头险些撞在车窗上,幸亏安全带勒住了肩膀,眼前仍然一阵眩晕。
  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我睁开眼,看清面前的局面。
  对面车头本来是撞我们正前方的,但因为陆季打转了方向,使我这边避开了衝撞,而他驾驶室那边,完完全全迎了上去。
  陆季的双手还紧紧把著方向盘,用力到指节森森泛白,额头上有一块磕出来的红印,正慢慢渗出血丝。
  他还在眩晕著,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迟迟不能聚焦。
  而我这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打拉开。
  一只手伸进来,扣住我手腕,把我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拖下来。
  我拍打那只手,又踢又踹。
  “叫救护车啊,你要杀人吗?陆丛瑾!”
  他手掌跟铁网一样,任凭我怎么捶打,都无济於事,他拖著我往另一辆车走。
  我回头看陆季那辆车,陆季脑袋靠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赶紧给救护车打电话,你弟脑震盪了!听到没有?!”
  陆丛瑾把我拖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塞我进去,自己冷著脸上了驾驶室的位置。
  “你有病吗?”
  “这么玩不起?”
  “你不是也在跟乔安宜交往?”
  “是你自己说的不会娶我,我们就玩玩。”
  “跟我上纲上线呢?”
  陆丛瑾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冷眼看著前方,油门踩到底。
  我坐在副驾驶里对著他骂,骂到嗓子发乾发涩。
  路越来越偏。
  我往窗外看了眼。
  意识到他要开去哪里,我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要下车。”
  他没理会我。
  我往车窗外看了眼,莫名蒙生出跳车的念头。
  可车子跟行驶在高速一样飞快,要是跳下去,大概率又要上几次手术台。
  陆丛瑾终於减速,是在墓园外。
  车子缓缓停在墓园的停车场里面。
  他下车,把我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也拽了下来,拽著我手腕往里走。
  入秋的天气,行走在林立的墓碑前,凉风吹面,有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我身子瑟缩了下。
  陆丛瑾走到某个墓碑前停下来。
  他看著墓碑上老人的照片,佇立著,久久无言。
  我一只手腕被他拽著,另一只手扯了扯他衣袖,温声细语地说。
  “阿瑾,既然来看爷爷,先去外面买束花吧。”
  老头子对待陆丛瑾很不错。
  五年前老头子死了,他失魂落魄好一阵,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面临至亲的死亡。
  我还记得那时,老头子车祸抢救病危那天,陆丛瑾靠在我怀里,说不出话,也动不了,整个人好像隨时要垮掉。
  这些年,他也应该常常会来墓地。
  陆丛瑾看著墓碑,凉凉道:“沈愿初,你恨我爷爷吧?”
  我哑口无言的看著他。
  声音轻的颤抖。
  “怎么会呢,是爷爷奶奶选中我,我才有机会脱离那个家庭,能把书念下去。我怎么会恨爷爷?”
  陆丛瑾沉默良久。
  再开口:“那你为什么,会去爷爷保养车子的那家4s店?”
  老头子的剎车片失灵,当年他们怀疑过4s店,可是保养车子的整个过程在监控下明明白白。
  於是再追究到车企。
  这个事故,早就拍案了。
  我的一腔难以置信,转变成愤怒。
  “你怀疑我?”
  陆丛瑾转眸,冷冷的看著我。
  我笑了。
  两行眼泪无声落下。
  “陆丛瑾,你心里面既然怀疑,你早来问我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陆丛瑾漠然:“我现在问你。”
  我抬头,指腹擦去眼泪。
  “你奶奶,想在你爷爷车子里装个定位,好找到他养的小狐狸精在哪儿,所以让我去了趟4s店。”
  “……”
  “但是4s店,拒绝帮忙,让我们离开店里自行操作。所以我当时什么都没能做。”
  “……”
  “不信么,你去问你奶奶,看看是不是这样!”
  话落,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往墓园外面走。
  五年前我就知道,他怀疑我。
  他不仅知道我去了4s店,还窝在监控室,对著监视屏幕,翻看了车祸前几天时间里监控。
  那个时候,车库里面並没有监控,出入口倒是有一个。
  故而他能看的,就是进出车库的这些人,在车库里面停留了多久。
  但光看停留多久,也不算直接证据。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怀疑我,但无法给我定罪。
  他现在就缺一个,我为什么去4s店,为什么去车库的理由。
  等老太太亲口告诉他,我確实只是听她的话去装个定位,他就不会再怀疑我。
  墓园门口有家小店。
  我走进去,挑了束黄白相见的菊花,再拿著花往回走。
  人死了,那就是压在土里面的一把灰。
  不能继续作恶,更没有什么好怕。
  我心里这么劝著自己,一步步的,踩著长长的石阶走回去。
  陆丛瑾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呆呆的看著墓碑,像块风乾的石头。
  我弯腰,將菊花摆放在墓碑前。
  声音很轻,透著时间沉淀的惋惜与感恩思念。
  “爷爷,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