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郭威:吾孙宜哥纯孝也!
  宜哥自返回屋內以后,便在思虑著一些事情。
  首先,是来自赵弘殷的『赐教』。
  宜哥前世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自詡懂人心、通世故,但说到底,他经歷的是太平盛世下的规则博弈。
  而眼下所处的,是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
  这里真正的宿將谋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几乎是一种本能。
  如今的宜哥,正缺乏这种本能。
  也可以说,宜哥为应对灭门之祸而做出的诸多安排,充其量只能是『术』。
  所谓术之尽头便为道,凡事过犹不及,正是一种『道』。
  赵弘殷能看穿宜哥的『装伤』,是来自他在乱世沉浮半生的经验,这种经验,本身就是一种『道』的体现。
  不过,宜哥却並未因此妄自菲薄,而是將这件事当做是自己的『经验』,
  “方子开对了,只是欠缺些火候而已。”
  “拜师赵弘殷这事,我能得到的东西,或许比我此前所想的还要多。”
  其次,他又回想起今日御医登门,执意要看自己伤势一事。
  “看来刘承祐或是朝中某些人,已经盯上我了。”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內,眼下朝廷並未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与整个郭家有二心。”
  “而且,在敲定拜师事宜后,庄子的事情,便没有人能阻挠了。”
  宜哥的意思是说,眼下朝廷没有证据,证明郭家修缮庄子,是要明著与朝廷作对。
  只要赵弘殷站在他这边,后续庄子內拥有军需物资的事情,也不会被朝廷知晓。
  而且,现在的朝廷,或者说刘承祐与苏逢吉,主要目標还是杨、史、王三家。
  当然,宜哥也不能掉以轻心,
  “或许当务之急,不是去火,而是將火引到別处去烧。”
  宜哥想的是,修缮庄子与准备军需物资的事情,不能拖。
  不仅不能拖,反而还要加快速度。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场政变,会不会因为宜哥的到来而提前开始。
  既然庄子的事情不能耽搁,那就只能转移朝廷的注意力了。
  “杨邠!”
  宜哥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以让朝廷转移注意力的目標。
  王朴曾在杨府当差任职。
  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
  “待拜师赵弘殷后,得去庄子一趟。”
  “而且,今日御医能来,想必也已知我与祖母、娘亲拜访赵家一事了。”
  “他们...会不会联想到我修庄子与拜访赵家之间,存在著一些联繫?”
  宜哥数日不曾去庄子查看修缮进度,就是担心去的次数频繁了,反而会使得朝中生疑。
  现下看,这种事已然发生了。
  索性...
  “此刻,我若是急於与赵家撇清一些关係,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祖母此前曾对我说,我祖父夸讚过赵弘殷教子的本事,竟是能將赵匡胤教成世所罕见的虎將。”
  “我將此事泄露出去,让他们知道,我拜师赵弘殷目的是想学本事,这样一来,他们或许不会將修庄子一事与赵弘殷串联起来。”
  以前的宜哥,只想著儘可能周密部署计划,用前世的念头按章程稳步前行。
  而如今的宜哥,已经从近日发生的事情中总结与学到了经验教训。
  那就是,乱世里,只有计划、章法还不行,还要学会揣摩人心,更要算无遗策,消除所有隱患,比如王朴的『斩草除根』。
  “学到老活到老,不然在这儿乱世里,是真没法子活啊。”
  现在的宜哥,会去、敢去也想去考虑一些此前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饿了。”
  “让娘亲做几张肉饼吃。”
  不过,纵使是心境上有些变化与『成长』,但他依旧还是那个爱吃阿娘烙的肉饼的宜哥。
  ......
  半个时辰后。
  御医前往中书省见苏逢吉。
  后者反覆询问,“你当真確定,郭家嫡孙的伤势来自数日之前?”
  御医道:“回相公,下官可以肯定,那绝对是数日前的旧伤,而非近两日的新伤。”
  是旧伤?
  苏逢吉微微皱起眉头,喃喃道:
  “莫非真是老夫想多了?”
  “郭家修缮庄子,的確是因家中嫡孙受伤而忌惮起了城外匪盗?”
  “此事与郭家拜访赵家,是两件事?”
  “那为何郭家突然去赵家?说不通啊。”
  ......
  晚些时候,临近黄昏。
  鄴都。
  郭威受到了宜哥与张氏的来信。
  他先是看了张氏的信,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郭荣开口道:
  “荣哥,你娘亲说,希望宜哥可以拜师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这件事你怎么看?”
  郭荣想了想,道:“爹,儿子以为这是好事。”
  “爹身居枢密要职,位分犹在赵老將军之上,他既能悉心教养赵家大郎成才,凭著这层上下级的名分与情分,定然也会尽心栽培宜哥。”
  “二来,赵老將军掌护圣军,此军乃是禁军主力之一且久驻京中,或许將来能帮到咱家。”
  郭威点了点头,“我亲自写封信,差人快马加鞭送给赵弘殷。”
  “宜哥拜师,是咱家的大事,要隆重,该有的礼数不可短缺。”
  郭荣拱手道:“儿子领命。”
  郭威遂打开宜哥写的书信。
  片刻后,他背过身去。
  郭荣道:“爹,宜哥写了什么?可是不来鄴城了?”
  既然张氏的信中说宜哥想要拜师赵弘殷,那么就不可能来鄴城。
  不然,这师若是拜了,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鄴城,怎么教?怎么学?
  而且,郭荣虽愿宜哥来此,但站在一大家子的角度考虑,宜哥不能来京。
  他见郭威点头回应后,遂下意识说道:
  “算这小子懂点事。”
  “爹,您也无需忧虑,当今官家若不...若不昏聵,有咱们在鄴城,他不会將咱家步步紧逼的,更不会將宜哥怎样。”
  只是懂点事吗?
  选择性忽略郭荣所言下半句的郭威,当即便转身將信丟在郭荣身上,“你自己看吧。”
  郭荣心里一咯噔,莫非宜哥出事了?
  他连忙查看起宜哥所写书信,心下当即一松,没事便好。
  咦?
  既无事,爹何以这般待我?
  还有,爹的眼睛,怎么红了?
  爹竟因宜哥所写的家书,眼睛红了?!
  郭荣有些不敢置信,道:“爹...”
  话还未说完,便被郭威打断道:
  “我这好孙儿,何止是懂点事?!”
  言罢,郭威负手而立,沉声道:
  “老子杀才出身,刀口舔血三十多年,造的杀孽自己都数不清,本以为这辈子就剩拼杀的命...”
  “哪料竟得了宜哥这么一个至纯至孝的好孙儿!”
  “苍天待我,诚不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