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宫仙考
  大同仙朝,景辰九十七年,春。
  青州府,观澜书院。
  “诸生各归其位,整襟肃容。”头髮斑白的夫子用戒尺轻击案几,抬眸扫视学堂。
  眸光由后至前,当与前排的陈乔安对上时,向来严肃的眼中泛起一丝和煦,微微頷首。
  “此月官课揭榜,高下已分,望尔等观己知人,反求诸己。”夫子拿起名册,脸色又严肃起来。
  堂下学子们见此一幕,皆是紧张地屏住呼吸。
  “圣祖保佑,千万要达到『乙』等啊,不然又要扣膏火。”
  “可不能再『丙』等了,我爹会打死我的。”
  ……
  “本次甲等前列者:陈乔安,可为案首。赏银一两五钱,领优等膏火……”
  哗~
  “天吶,连魁三元,这傢伙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三夺案首!今年的府试必定稳了,青州府吏必有他一席之位。”
  一些贫寒学子看向前排那个宠辱不惊的背影,悄声议论。
  “那又如何?撑死也只是个『吏』。”
  直到这一声轻哼响起,眾人回过神。
  是啊,大同仙朝,普通科考只为取“吏”,而想要出仕当“仙官”,那得道宫仙考,经义策论只占其三。
  学子们回过神后,看向陈乔安的眼神不再如此前羡慕,甚至还有些小窃喜,寒窗苦读又如何?案首又如何?不能进道院开仙基,考不上仙官,那一辈子也与我们相仿。
  “赵舒城,甲下。”直到念到赵舒城的成绩,堂下瞬间喧囂起来。
  “赵兄大才!我辈楷模。”
  “赵兄经义策论如此成绩,再有道院开仙基,仙考再望,可喜可贺。”
  “在下提前恭贺赵兄位列仙官,仙途长隆!”
  不少学子们不顾课堂纪律,纷纷起身恭贺。
  向来严肃的夫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止,甚至也向赵舒城投去一道讚许的目光。
  只是又看向前排旁若无人埋头苦读的陈乔安时,眼神多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如此良才美玉,若有家世托举,未必没有位列仙官的希望,这就是命啊……”
  ……
  直到堂课结束。
  更多的学子围绕在赵舒城以及另外一个已经报名府城道院的同窗身旁,眾星捧月。
  唯有刘豆生悄摸来到陈乔安身旁。
  “安哥儿……哎~~”其唤了陈乔安一声,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陈乔安扭头瞟了他一眼,笑骂道:“好男儿当气吞山河,怎学那深闺怨妇,唉声不止?”
  “不是,安哥儿,你就没有不忿吗?我这是为你打抱不平啊。”刘豆生一下就急了。
  陈乔安洒然一笑:“我有何不忿?你又是为我打抱的哪门子不平?”
  “你……你可是三连案首啊,才思敏捷,聪颖好学,但却只能当一个『吏』,那等豪族门阀之子明明不如你,却有望『仙官』,这世道……你难道不觉得不公平?”刘豆生压低声音愤愤道。
  陈乔安淡淡一笑,一边收拾书本,一边道:“世道如此,你我可能改变?既然无法改变世道,怨懟何益?”
  “你就这般认命了?”
  “认命?”陈乔安笑著摇头。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收拾完毕,起身而走。
  擦身而过之际,又拍了拍刘豆生的肩膀,挑眉一笑:“少年,改变不了世道,就去適应世道,改变自己,不管什么时候,人,一定要靠自己!”
  言毕,陈乔安抬头挺胸,迎著晚霞出了书院,逼气十足。
  “大同仙朝,承平近五千载,嘖嘖……”
  哪怕已经觉醒宿慧三个月,陈乔安依旧有些震撼。
  浑浑噩噩十五年,三月前终於打破胎中之谜。
  除了震惊其国祚延绵近五千年不更替,却还是封建社会外,便是欣喜於终於有希望圆一个朝游北海暮苍梧,行侠仗义天地间的仙侠梦了。
  大同仙朝自四千九百一十二年前由圣祖皇帝一统,不但建立了浩瀚数万里的疆域仙朝,更是定下专属於仙朝国运的登仙体系。
  歷经近五千载的发展,仙官体系已经极其成熟。
  道本法末,位格为先。
  道宫仙考,天子巡狩。
  圣祖定调的仙朝修行体系中,官位与位格息息相关。
  一句话,在仙朝想要修仙,想要仙道昌隆,必须得有官位加持。
  而想要有官位,道宫仙考就是捷径!
  考公才是最强武功,官道就是人间正道。
  可惜,近五千载的发展,积弊不少。
  虽然圣祖定调,黎民百姓共有入仕资格,人人可参加道宫仙考,以经义策论和仙资取仕,三七权衡。
  然而,朝廷先以魔道祸乱禁止仙基道法私自流传,只有各府道院可开启仙基,再以二十两银子抬高门槛,並以诸多开道灵资为珍稀,道院便成了世族门阀的禁臠。
  广大学子都可参加仙考,但是没有道院开启仙基,天生开窍者,百万不存一。
  而要进道院,除了二十两银子的门槛费,其后还有诸多开基灵资费用等著,有人千两银子都探不到底,非豪绅门阀不敢去赌。
  久而久之,世间便有了定论:有没有仙官命,靠的是前世功德气运,前世功德气运加身,此世投胎富贵人家,才有成为仙官的希望。
  而投胎贫苦之家者,最大前途便只是科考为“吏”。
  “吏”无品级,没有官位加持,自然仙途无望。
  而且仙朝的“吏”和封建社会的“吏”不能同日而语,有仙官仙法压制,纯纯牛马背锅侠。
  “最初的想法肯定是好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但最终还是被有些人玩坏了,嗯,跟足球青训队异曲同工。”
  最让陈乔安不能接受的是,堂堂仙朝黎庶,若不能入仙途,寿元极短,贫寒劳苦者,四十而终,便是衣食无缺者,亦难过五十大关,能够活到花甲者凤毛麟角。
  好不容易穿越一遭,这如何甘心?
  是以,必须修仙!
  “加上这一两五钱……十八两七钱六十八文,嗯,今晚老李那再一结算润笔,就够了!”陈乔安將今日书院赏银又往深里按了按,挑眉一笑。
  无人扶我凌云志,我自踏雪登山巔!
  不多时,穿过几条窄巷,陈乔安回到深处一座稍显破落的小院前。
  刚准备推门,便又听见里面舅母幽怨声响:“那老汪家以前什么样?她汪月娥哪次见到我不得主动见礼叫一声姐姐,哼,现在都敢当街唤我过去了,还一口一个小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她家丫鬟。”
  “兰芝,消消气,汪家远房外甥前两年仙考入了道宫,如今已经出仕,据说还是正八品的县丞,不仅统辖一县,更是已经仙法大成,当真是顶天的大人物,不,是已经登天的仙官老爷,咱们比不得。”舅父稍显无奈的安抚道。
  “哼,都是外甥,人家外甥就能考上仙官,你那从小养大的外甥怎么就不能让我们也沾沾光?”舅母声调明显又提了提。
  舅父闻言明显愣了愣,隨即试探道:“那……要不让乔安去试试?”
  “呵~你又激我?行啊,反正你盯上我那嫁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答应了,你只要能保证那白眼狼能考上仙官,我无所谓。”舅母轻笑一声。
  “这……”舅父瞬间语塞,半晌也没敢接话。
  若只是入道院的二十两银子,他咬咬牙也就冲了,但,那是个无底洞啊。
  最关键是,乔安文考虽好,但到底有没有仙资,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全部砸进去……
  “哼,你別忘了衙门那事还没个准呢?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千斤打不住,万一仙官老爷们让你背锅,你不拿银子去活动,罢职事小,真要狱里走一遭,你这身板还能活著出来?”见舅父没敢接话,舅母再补一刀。
  舅父彻底沉默。
  “这也能扯上我?”陈乔安挑挑眉。
  待到院中再无动静,方才故意弄出点声响,再敲门而入。
  “乔安回来了。今日官课如何?”舅父孟延年第一时间朝陈乔安挤了挤眼睛,再朝著舅母方向努了努嘴。
  “老舅……”陈乔安进门便脱口而出,直到看见舅父眼色,心领神会,恭敬地对著马兰芝躬身:“舅母。”
  “此月官课与上月无异。”
  “连魁三元!”舅父大喜,不著痕跡的看了眼马兰芝。
  马兰芝也是微微一滯,但最终还是一甩手中簸箕,愤然往灶房而去,嘴里嘟啷道:“赏银给过你一文了,有啥高兴的。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