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准备过江
  转眼四天过去,营里的练兵声,是一天比一天实。
  清早,莫钦把枪往肩上一横,绕著旧棚走了一圈。
  刘皋正抱著盾吃饼,见他这副样子,嘴里那口饼差点没喷出来。
  “钦哥,你这走路,怎么一扭一扭的?”
  莫钦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他把枪尖往雪地里一点,语气极其囂张。
  “从今日起,我就是大明赵子龙。”
  “此枪,就是龙胆亮银枪。”
  愣了两息,刘皋看了看发黑的旧枪头,又瞧著莫钦身上,那件缝了好几处的棉甲。
  “钦哥。”
  “嗯?”
  “你这龙胆,好像有点旧。”
  林君正从棚里出来,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
  莫钦的脸皮,千锤百炼,厚的很。
  “旧怎么了?”
  “古董才值钱。”
  燕七从边上路过,闻言也看了一眼。
  “亮银在哪?”
  果然言辞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莫钦一时语塞。
  看到莫钦吃瘪,刘皋乐了,抱著狮头盾拍得砰砰响。
  “对啊,亮银在哪?”
  莫钦看著几人,一本正经道:
  “亮银在我心里。”
  林君点点头。
  “壮志在心中是吧?”
  “多谢夸奖。”
  “並没有夸你。”
  “我就当是了。”
  日子一长,这些话,传到赵头耳朵里。
  这日拿架,他拿练杆在他肩上抽了一下。
  “听说你自比赵子龙?”
  “嗯。”
  “还龙胆亮银枪是吧?”
  “……弟子就那么隨口一说。”
  “我看你是嘴上缺个枪头。”
  这日夜晚,火器棚后头。
  老丁蹲在老地方,莫钦坐在对面,刚按著小册子走完一遍气。
  隨即,老丁伸手,按在他肩头。
  顺著锁胸背腰四处地方,一寸寸摸过去。
  “放鬆。”
  莫钦忍不住道:“您这摸得跟挑猪肉似的。”
  老丁手上不停。
  “猪肉还分肥瘦,你这玩意儿比猪肉怪多了。”
  莫钦闭嘴了。
  老丁掌根落到他后背时,忽然一按。
  莫钦胸腹间那团气团,顿时轻轻一缩。
  老丁眼神一下凝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
  “有暗劲的意思了。”
  莫钦立刻抬头,暗道:“暗劲?屁的,就是內力!”
  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一掌下去,隔山打牛,飞檐走壁,最后还能一苇渡江的內力。
  想到这,莫钦笑的格外猥琐。
  老丁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你现在,最多算有了个影子。”
  “是吗?”,莫钦有些遗憾。
  “那以后能飞吗?”
  “呵。”,老丁笑了一声。
  “你还想飞?”
  “也不是不可以想。”
  莫钦认真道,“人总得有梦想。”
  老丁点点膝盖,认真起来。
  “你这身板本来就不是常人的底子。”
  “再加上这气团,若真照这个势头长下去,等你把筋骨气血全磨成一股,再把这口气养熟,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下。
  莫钦连忙坐直了些。
  “说不定,真有一天能摸到传说里的御气而行。”
  莫钦眼睛一下瞪圆。
  “御气而行?”
  “天上飞的那种?”
  老丁面无表情。
  “传说。”
  “只是传说。”
  “別想著现在上天。自己脚底都还没扎稳。”
  莫钦咳了一声。
  “那练成大概要多久?”
  老丁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没睡醒的傻子。
  “只能说有机会!毕竟別人练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你现在这个门口。”
  莫钦刚要得意。
  老丁又补了一刀。
  “当然,你要活的到那个时候。按你这性格,上了沙场,死得也可能比別人快。”
  “……”
  “为什么?”
  “因为你太自大。”
  老丁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气团要养,要等它自己活。不能催,不能逼,更不能拿命去赌。”
  “你要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到了朝鲜头一个就往人堆里扎,我保证你死得很有气势。”
  莫钦沉默两息。
  “老丁。”
  “嗯?”
  “您骂人,有赵头的味道了。”
  “少拿我跟赵瘸子比。”
  老丁把火摺子一合,“他骂人靠嘴,我骂人靠经验。”
  “明白了。”
  而林君和刘皋这边,也一天比一天像样。
  刘皋不再只是抱著盾死扛。
  王德教他斜,教他卸,教他磕,教他撞。
  “盾不是门板。”
  “门板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你盾边一磕,別人刀线就乱。”
  “你肩一顶,別人脚下就乱。”
  “他一乱,你旁边的人就能活。”
  刘皋一开始听得半懂不懂。
  后来挨了几顿木刀,终於懂了。
  燕七则越来越少在棚里待著。
  有一次刘皋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
  “你真不去夜不收?”
  燕七正在擦箭。
  动作没停。
  “不去。”
  “为啥?”
  “现在不去。”
  刘皋挠头。
  “现在和以后,有啥区別?”
  燕七把一支箭压回箭囊。
  “现在我跟你们是一队。”
  刘皋一愣。
  燕七又道:
  “过了江再说。”
  刘皋嘴张了张,最后竟没接出话来。
  半天后,他才抱著盾,嘀咕了一句:
  “行吧。”
  “算你有眼光。”
  这段时间,沈惟敬都老实了不少。
  腿还没好利索,没法乱跑,只能白天单脚蹦著在中军和前营之间来回挪。
  嘴倒是一点没閒著。
  只是人瘸了一条腿,气势终究矮了半截。
  这天傍晚,李如松召了个小会。
  地方没摆在牙帐正中,而是在旁边的偏帐。
  参加的人不多。
  周虎,韩守义,莫钦,林君,燕七,刘皋,教头,猴子,还有沈惟敬。
  刘皋和燕七能进来,不是因为他们能议军。
  而是因为崖口那一夜,他们是同一支小队里活著回来的人。
  周虎只对门口亲兵说了一句:
  “崖口小队。”
  亲兵便放了行。
  入帐前,韩守义低声警告:
  “今日听到的,出帐一个字都不许乱传。”
  帐里火盆烧得很旺。
  沈惟敬一进来,先想往火盆边上凑两步。
  抬头正撞上李如柏那双眼,只好又悻悻站直。
  李如松没说废话,手按在舆图边上,开门见山。
  “渡江的时间,定了。”
  帐里一下就静了。
  这几天,谁都知道快了。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明夜。”
  “白日做最后整备。”
  “入夜之后,各营按次序动。”
  他手指在舆图上一点。
  “过江之后,先稳住义州,再向平壤进。”
  “平壤,必须快打。”
  这句一出,沈惟敬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李如松看向他。
  “你说。”
  沈惟敬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往图上看了一眼。
  “回李帅。”
  “平壤城,虽不算天下雄关,可也绝不好啃。”
  “另外,在倭军里头,派系不止一股。小西行长毕竟是商人出身,这一系,能谈,也愿意谈,可先前他和我愿意谈,不代表他愿意退。”
  “他最想要的,是拖。”
  “小西拖得越久,越有话回去交差。明军拖得越久,粮道,天气,人心,都会慢慢变成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舆图。
  “所以,若是谈,他会笑得合不拢嘴。”
  “若是慢打,他也会笑得前仰后翻。”
  “可若是快打,狠打,打到他没法布置,没法转身,他就笑不出来。”
  李如松淡淡道:
  “我知道。”
  “所以我不和他拖。”
  沈惟敬听到这句,整个人像是鬆快了几分。
  “李帅这话,正说到点子上。”
  李如柏在旁边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沈惟敬乾笑一声。
  “下官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下官嘴上说和,心里也盼著有人快些打穿他。”
  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转瞬即收。
  李如松没笑。
  他的手指又在平壤的位置上按了按。
  “此战不是为了抢一座城。”
  “是为了让朝鲜北面的局面,重新活过来。”
  “这一刀若顺,后面的路才有得走。”
  “这一刀若拖,后面全是烂帐。”
  帐中没人说话。
  刘皋听不太懂那么多,可他听懂了两个字。
  快打。
  他的手不自觉按紧了狮头盾。
  燕七站在后头,一句话没有,只把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道和江线。
  林君看得更细。
  她在记地名,也在记路线。
  莫钦则看著平壤两个字,脑子里不断往后翻。
  在正史里,明军过鸭绿江之后,平壤就是第一场真正的大仗。
  这一仗打贏,朝鲜局面才能被撕开口子。
  打不顺,后面就全乱了。
  只是现在,加上清流和玩家的变数......
  会议开得很短。
  李如松叫他们来,不是商量。
  是让他们心里有底。
  出了偏帐,天已经全黑。
  营里风很大,旗角猎猎作响。
  教头和猴子走在稍后。
  猴子把披风裹紧了些,侧过头来低声道:
  “前些天崖口上,后面冒出来的那两个傢伙,打听到名字了。”
  莫钦偏头看他。
  “哪个?”
  “一个双刀。”
  “一个夜叉。”
  教头接了话,声音压得很低。
  “双刀那个,叫宫本武藏。”
  “夜叉那个,叫风魔小太郎。”
  莫钦心里震惊,但脚步没停。
  崖口那一战,他看到那浪人的脸和双刀架势时,就已经猜到了七成。
  毕竟井上雄彦的浪客行,自己可是有全套收藏的。
  只是那时候,觉得太离谱,他没敢完全確认。
  现在等於坐实了。
  “宫本武藏。”
  莫钦吐了口白气,“还真是他。”
  猴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年头不对,按这个世界来说,他才八岁。”
  莫钦点头。
  “所以,他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人。”
  教头道:
  “对。”
  “也是来自別的时间线,被乐园选中,成了玩家。”
  莫钦心说:“前世游戏,漫画,小说里被吹烂的名字,如今真站在雪地里拔刀杀人,自己感觉一点也不热血,回想起来,当初面对如此杀神,现在自己只剩后背发凉。”
  “那个风魔小太郎也一样。”
  猴子冷笑了一声。
  “风魔小太郎这名字,在日本那边本来就乱得很。”
  “有人说是北条家的忍者头子,有人说是一代传一代的名號,还有一堆鬼故事越传越玄。”
  “乐园里也有人这么用。”
  “到底是哪条时间线出来的,是第几代,鬼知道。”
  说到这里,他脸色沉了几分。
  “但有一点能確定。”
  “这次对面请的帮手,可不少。”
  “这群人只认钱,只认利益。”
  “你给得够,他们就帮你杀人。”
  教头接著道:
  “辽东没成,过江以后势必更加的凶猛。”
  “你要是再碰上他们,別觉得自己倒霉。”
  “恰恰说明,你已经打出了身价。”
  莫钦闻言,反倒笑了一下。
  “那挺好。”
  猴子皱眉。
  “哪里好?”
  “说明他们怕我。”
  莫钦把手按在白蜡枪上,“怕,才会花钱请杀手。”
  “不怕的话,谁捨得下这本?”
  猴子一听乐了。
  “你这张嘴,倒和沈惟敬有点像。”
  莫钦立刻道:
  “別扯。”
  “我比他要脸。”
  后头刚好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谁在背后编排我?”
  刘皋抱著狮头盾走在旁边,没好气道:
  “没人编排你,是你耳朵自己閒不住。”
  沈惟敬认真道:
  “耳聪目明,也是本事。”
  “闭嘴吧你。”
  “兄台何必如此无情。”
  “你再说,我真拿盾拍你了。”
  “……那我少说一点。”
  一群人边走边散。
  同一时刻,广寧卫外的废庄里,有人向胤禵稟报:话已经散出去了。倭军贏,乐园奖励更高,清流还会额外出大赏。
  王爷只说了一句:
  “行了,让他们自己去想。”
  更鼓敲过二更时,旧棚里安静得厉害。
  刘皋抱著狮头盾,明明睡著了,两条眉毛却还皱著。
  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
  “別跑……”
  “再来……”
  “狮头给你一下……”
  林君坐在棚柱边,短刀压在袖口里,眼睛却没闭。
  莫钦盘膝坐在乾草上,白蜡枪横在膝前。
  现在的他,每天晚上,都会按册子走一遍气。
  气团现在更像一枚,正在慢慢凝实的小核。
  林君看了他片刻,小声开口:
  “你在想平壤?”
  莫钦睁开眼。
  “看得出来嘛?”
  “你这几天一想正事,就不贫了。”
  “我平时也很正经。”
  林君瞪了他一眼。
  莫钦改口。
  “偶尔正经。”
  林君把声音放低,儘量控制在旁人听不见的程度。
  “过江以后,按照走势,应该是先义州,再平壤。”
  “平壤是第一刀。”
  莫钦点头。
  “这一战打顺了,明军在朝鲜就站住了。”
  “朝鲜那边,也能缓过一口气。”
  “倭军被压回去,后面才有得谈。”
  林君接道:
  “可若是这一击打歪了,问题就大了。”
  “辽东军粮道拉长。”
  “天气冷。”
  “朝鲜地形又麻烦。”
  “再加上玩家搅局,清流会和日本玩家只要让局面拖住,很多墙头草就会开始算帐。”
  莫钦轻轻嗯了一声。
  “胤禵那边,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战场上打不过,就打人心。”
  “我都能猜到他的说辞。他会说跟著明军走,未必收益最大。只要把破坏援朝进展,收益可能更大。”
  林君道:
  “大多数玩家,只认利益。”
  “要命的是,他说的不全是假话。”
  莫钦沉默了一下。
  林君说的很对,有立场,有原则的人,毕竟是少数。
  林君看著他。
  “你別胡思乱想。”
  莫钦一愣。
  “我哪有?”
  “你现在脸上写著四个字。”
  “哪四个?”
  “我要救国。”
  莫钦咳了一声。
  “这不好吗?”
  “挺好。”
  林君淡淡道,“就是送命。”
  莫钦看著她。
  林君也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
  “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平壤不是你一个人的仗。”
  “李如松在,周虎在,韩守义在,赵头在,老丁也在。”
  “还有我。”
  莫钦笑了一下。
  “把自己放最后,挺谦虚。”
  “我怕你太感动。”
  “確实有点。”
  “那你忍著。”
  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棚里又安静下来。
  臥龙的私信,这时跳了出来。
  只有一句。
  【臥龙是成都的:活著过江。】
  【中部九头鸟:晓得。】
  莫钦看向枪尖,脑子里闪过一句很远很远的话。
  雄赳赳,气昂昂......
  明夜,大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