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
  接下来五天,莫钦就像住到了演武场上。
  每天卯时不到,就开始站桩,站完桩再去练石锁,石锁练完又去摸枪。
  小的练顺劲,大的练整劲,再从大的换回小的。
  赵头说的对,力气长了不算本事,身上的劲能不能走顺,那才是真东西。
  按照莫钦的理解,那应该是:
  力气是降龙十八掌,开碑裂石在一瞬。
  劲是九阳神功护体,绵绵泊泊无穷尽。
  而且这几天,莫钦最明显的感觉,並不是累,而是身体越来越听话了。
  那股盘在丹田里的热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出现的时候,肩,背,腰,胯就像被一条线给串联起来了。
  枪出去的时候,整条劲都格外的顺。
  而且,这几天还多了个陪练,也就是刘皋,他被钦哥拉来做陪练。
  有人相助,进度神速。
  这两天,状態好的时候,莫钦一连出三四枪,都能把他手上的棍子缠飞。
  训练的时候,赵头也不多说话,只是站在边上看。
  等看完了就开始骂,骂完了又教。
  前营表面还是老样子。
  草照搬,马照喂,箭场有人练箭,伙房还是一到饭点就跟打仗似的。
  可莫钦觉得营里,有些地方不对。
  这感觉,说不清上是哪不对。
  就觉得,有些目光,总是似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等到第六天的清晨,训练的地方,又被他踩出了一圈深印子。
  赵头拄著练杆,站在旁边,但眼神中的满意,却是掩饰不住。
  莫钦赤著上身站桩,身上的几道新旧伤口,已经好了七八成。
  赵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桿戳在他腰侧。
  “挺得跟门板一样,给谁看呢?”
  莫钦纹丝没动,只得把胯根往里一收,重新沉下去。
  “给您看。”
  赵头冷笑一声。
  “你小子命硬,嘴更硬。”
  说完,练杆又在他膝弯一点。
  “松。”
  “胯里收住,腰別往外漏。”
  莫钦听话照做,片刻后问了一句:
  “师父,我现在算不算厉害的?”
  “嗯”,赵头看了他一眼。
  “算。”
  莫钦刚准备吹一下,下一句就到了。
  “算第二。”
  “那第一是谁?”
  “周虎。”
  没听过这个名字,莫钦看著老赵。
  赵头接著道:
  “李帅手底下的枪手。从寧夏那边滚过来的。真上了阵,一桿枪能在乱军里开路。別人学枪,是练把式。他的枪,是杀出来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补了一句:
  “我没伤的时候,能压他一线。现在不行了。”
  莫钦却有些不屑。
  “那行吧,我先当个二,回头再找第一聊聊。”
  “你先把今天站稳了再吹。”
  说完,赵头就是一桿抽在他的后背上。
  “收心。”
  不远处,刘皋正被王德揪过去搬草料,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就纳了闷了,前营除了草是不是就没別的能搬了?我再这么扛下去,迟早长出四条腿。”
  王德抬脚就踹。
  “別说四条腿,长出八条也得搬。”
  更远一点,也就是箭场那边,燕七正在练箭。
  第七箭出去的时候,明明该中靶心,却偏了半寸,擦著草靶边过去,钉在木桩上。
  莫钦余光一晃,看见马厩边有个刷马的生脸。
  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朝著他们这边。
  练杆下一秒就抽到了。
  “站桩就站桩,眼珠子乱滚什么?”
  赵头骂道,“你是站人,还是站猴?”
  莫钦把目光收了回来,可心里已经在盘算。
  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
  不单单是盯著自己。
  吃早饭的时候,伙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老钱一看见莫钦,先翻了个白眼,以表示问候。
  “今天几碗?”
  莫钦很认真地想了想。
  “先来三碗,垫个底。”
  手一抖,老钱差点把勺子甩锅里。
  “垫底?”
  旁边的火兵,直接笑出了声。
  “你那肚子是井啊?三碗叫垫底?”
  莫钦没理,接过第一碗肉汤饭就开始吃。
  肚子可比嘴诚实。
  丹田那股热流,还在缓缓游走,就像一台低功率运行的机器。
  没有前两天那么大动静,可还是需要大量补充能量。
  不一会,林君从马厩那边过来了。
  她端著半碗热粥,一坐下就压低了声音。
  “马厩边上多了个刷马的。”
  莫钦头也没抬。
  “看到了。”
  “西边草棚后头还有一个,装修绳套,绳套半天没修明白,眼睛倒是四处瞅。”
  莫钦这才抬起头。
  林君凑近了一步,又说道。
  “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杀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那来干嘛?”
  “画图。”
  莫钦筷子一停。
  “哦,他们是来写生的。”
  白眼一翻,林君把粥放下,拿指尖比划起来。
  “正经点!我分析了下,他们最少要画三张图!”
  “第一张,画人。谁跟谁是一伙的,谁最能打,谁常在一起,谁一出事,另外几个会过来。”
  “第二张,画路。谁平时去哪儿,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棚,什么时候落单,哪条道最近,哪条道最空。”
  “第三张,画反应。真出事了,谁会先去救火,谁会先护人,谁会往中军跑,谁会往火器棚冲。”
  莫钦听完,边吃边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提前做好规划。到时候,照著表来做题。”
  点点头,林君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也不蠢嘛。”
  莫钦哼了一声。
  “开玩笑,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可是体育委员。”
  林君横了一眼,没接这个梗,继续往下推。
  “如果还是行刺李如松,他们不需要大费周章,也没必要,把前营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记录。”
  “对。”
  莫钦点头,“这次不是衝著人来,而是衝著某种更大的目標。”
  眼睛一转,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他们在做局。一个大局”
  这时,频道跳了一下。
  “京里又有动静了!”
  “谁跟谁?”
  “主战派和清流那帮疯子唄,还能有谁。”
  “昨晚驛道边上打了一场。护卫好猛,一个玩西洋刺剑的,开了三个人的肚子。还有个傢伙,有只手居然变成了爪子,见人就抓脸!”
  “笑死,热闹啊。”
  “热闹个屁。要不是乐园在这里限制热武器,老子直接提著加特林,扫死那帮狗东西。”
  “你可拉倒吧。找你这么说,爷爷我直接召石头人,一路踩过去,顺带连你一块儿平了。”
  “京里的情况,不是一边倒吧?”
  “想啥呢。主战派也不是吃素的。死了人,肯定要还回去的。”
  “沈惟敬还没到辽东?”
  “这不是在路上了吗?!他在谁手上,谁就多几分主动。”
  频道还是乱成一团,骂的,拱火的,报信的,全挤在一块。
  看著这些消息,莫钦放下了碗。
  “沈惟敬...”
  与此同时,北上的驛道。
  风雪颇大,一队骑兵护著中间几骑,正往广寧方向赶。
  被护在中间那人裹著厚披风,脸有倦色,眼神却机灵的很,时不时朝前后看一眼。
  行进间,道边的林子里,掠过一线影子。
  前头护卫里,用西洋刺剑的玩家反应最快,手腕一翻,刺剑已经出鞘半截。
  另一边,手臂满是灰毛的玩家,也低骂了一声:
  “妈的,阴魂不散!”
  最后头的玩家,也是骂骂咧咧:
  “可恼啊!不限制武器,老子的沙鹰,直接爆了他们的头。”
  身边的人,立刻回嘴:
  “闭嘴吧!就你那斗鸡眼,真用枪,你第一个把自己人打了。”
  沈惟敬勒了勒韁绳,问了一句:
  “前头还能走?”
  护卫头子看了眼林子,快速说道。
  “能。今晚之前,送您进广寧。”
  酉时的时候,莫钦去抱石锁。
  演武场上,赵头已经把石锁摆好了。
  “不摸枪。”赵头拿练杆点了点石锁,“练腰胯。”
  莫钦走过去,试了试分量。
  赵头哼了一声。
  “別装样子,先小的。”
  “您这是瞧不起我。”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怕你把自己腰拧断了,还赖我教得狠。”
  练杆啪一下抽在他后腰。
  “起!”
  莫钦单手扣住石锁,脚下一咬地,膝微屈,胯往里一拧,把石锁从膝边提到腰侧,再往前送。
  第一下,练杆就到了。
  “腰慢了!”
  第二下,又到。
  “肩抢了!”
  第三下,还是挨。
  “你拿胳膊抡呢?胯呢?腰呢?腿是摆设?”
  赵头骂得狠,手也没留情。可打著打著,自己也慢慢不吭声了。
  因为莫钦的实力,增长得实在离谱。
  昨天还困难的地方,今天就顺了三分。
  早上彆扭的地方,到了傍晚,怕是又能顺出两分。
  赵头盯著他,再次確定了那个想法。
  这小子,不是人。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边军里活得久的人,有个习惯: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要问穿。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把大石锁往前一踢。
  “换这个。”
  莫钦咧了下嘴。
  “您是真不怕我腰断。”
  “断了最好,省得你出去惹祸。”
  莫钦没顶嘴,弯腰就提。
  石锁练完,赵头才把白蜡枪递给他。
  “来,缠。”
  旁边,等候多时的刘皋,扛著木棍凑了过来,一脸认命。
  “怎么又是我?”
  赵头斜他。
  “你不乐意?”
  “乐意。”
  刘皋撇嘴,“我就是觉得,我这命跟草料一个价,啥都得往上填。”
  燕七站在箭场边,抱著弓,没说话。
  莫钦握枪在手,站定。
  赵头拿练杆一指刘皋。
  “你就照著砸。別讲章法,开始。”
  话音刚落,刘皋的棍子,就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