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阳丘不供邪神
  残阳如血。
  晚霞將阳城古旧的城墙染得一片猩红,与远处那尚未散去的黑烟遥相呼应。
  噠、噠、噠。
  马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城门口显得格外清脆。
  守城的兵卒,进出城门的百姓们,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支凯旋的队伍。
  朱太平骑在马上,手里提著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
  行至城门楼下,他隨手一拋。
  啪!
  布包散开,一颗狰狞丑陋的侏儒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城门洞里的告示栏。
  “掛上去。”
  朱太平说道。
  “告诉阳丘百姓,如今秋高气爽,正適合去西边赏枫叶。”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如海啸般的欢呼。
  “威武!”
  “爵爷威武!”
  百姓们是最现实的。
  他们不懂什么武道境界,不懂什么家族博弈,他们只知道,那个压在阳丘头上十年的毒瘤,被这位年轻的新爵爷,用半天时间,连根拔了。
  气运,在无形中匯聚。
  朱太平能感觉到,眉心深处那团微弱的“乡男”气运,似乎隨著百姓的欢呼声,稍微壮大了一丝。
  虽然还未化形,但那种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回到牧主府,天色已暗。
  老管家福伯早就在门口候著,脸上堆满了褶子,那是发自內心的笑。
  “少爷,热水备好了,后厨燉了您爱吃的黄羊肉。”
  福伯迎上来,接过马韁,压低了声音。
  “不过,客厅还有位客人没走。”
  朱太平解下沾满菸灰的披风,眉头微挑。
  “拓跋烈?”
  “不是拓跋家主,他在您出征后就走了,说是回去筹备那一百套甲冑。”
  福伯摇摇头,眼神往东边指了指。
  “是柿子坡三仙庙的那位清虚道长。已经在厅里喝了三壶茶了,说是非要见您一面。”
  柿子坡,三仙庙。
  朱太平脚步一顿。
  领地伏波河谷分四块,苍狼谷周家,野火原拓跋家,和自己的阳丘都是人类领地,唯独这柿子坡有点特殊。
  那里地势高,种满了柿子树,坡顶有座三仙庙,香火一直不断。
  在这个神灵墮落的世界,还能维持香火不断的庙宇,要么是有真本事的,要么……就是藏得深的。
  “让他等著。”
  朱太平没有直接去客厅,而是转身走向后院的澡堂。
  “一身血腥气,別衝撞了『真修』。”
  这一洗,就是半个时辰。
  等到朱太平换上一身乾净的藏青色锦袍,走进会客厅时,月亮都已经爬上了树梢。
  厅內灯火通明。
  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留著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手里捏著一柄拂尘,確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卖相。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开合间,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幽深。
  见朱太平进来,清虚道长起身稽首。
  “无量寿福。贫道清虚,见过爵爷。”
  “道长久等了。”
  朱太平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天色已晚,道长不著急回观里收香火?”
  清虚道长微微一笑,拂尘轻摆。
  “贫道留在这里,是为爵爷贺,也是为爵爷忧。”
  典型的神棍开场白。
  朱太平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哦?贺从何来,忧又在何处?”
  “贺的是,爵爷少年英杰,一战扫平红叶山庄,阳丘一统,指日可待。”
  清虚道长声音平缓,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
  “忧的是,爵爷杀伐太重,刚过易折。那红衣先生好对付,但还有那河伯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朱太平,压低了声音。
  “伏波河伯性情暴虐,若是发了大水,爵爷这刚刚到手的基业,恐怕就要化为一片泽国了。”
  朱太平说道。
  “道长倒是忧心甚广。”
  “贫道虽是方外之人,但也心系苍生。”
  清虚道长身子微微前倾。
  “爵爷,阳城军虽然勇猛,但凡人的刀剑,砍不断滔滔江水,也斩不了无形鬼神。您,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
  “神灵。”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三仙显圣,法力无边。只要爵爷肯在阳丘设立分坛,允许三仙传教,三仙庙愿与爵爷结盟。”
  “河伯府虽然势大,但只要三仙神力降临,危难皆可化解。甚至……”
  清虚道长说道。
  “三仙还可以赐下符水,让爵爷麾下的军士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在清虚道长看来,对於朱太平,这实在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用一点虚无縹緲的信仰权,换取实打实的战力支持。
  这位年轻爵爷没有拒绝的理由。
  朱太平站起身,走到清虚道长面前。
  “道长,你知道四万年前,人类为什么要把神灵的牌位从庙里扔出去吗?”
  清虚道长眉头微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那是上古愚民不识天数……”
  “错。”
  朱太平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如金铁交鸣。
  “因为跪著求来的力量,是要拿命去还的。”
  他说道。
  “三仙是个什么玩意,你自己心里清楚。想在阳丘传教?想让我的子民去跪拜这种不知道哪来的野神?”
  “朱太平!”
  清虚道长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拂尘上的白毛根根炸立,仿佛活物般蠕动。
  “贫道是一片好心!你这黄口小儿,真以为靠几百个莽夫就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没有神灵庇护,你拿什么对抗河伯?拿什么对抗这漫天的恶意?”
  “拿什么?”
  朱太平一步踏前,心火熊熊燃烧。
  “拿我手中的刀!拿我人族的脊樑!”
  朱太平指著大门,厉声喝道。
  “我的领地,不供邪神!阳丘的百姓,只跪天地父母,不跪泥胎木塑!”
  “道长,趁我还没改主意把你当成邪魔妖道砍了之前,滚!”
  滚!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在厅堂內炸响。
  门外,赵铁胆带著一队甲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雪亮的钢刀瞬间出鞘。
  清虚道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朱太平,眼中一双竖瞳一闪而逝。
  “好,好一个朱爵爷。好一个人族脊樑。”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
  “希望当伏波河的水淹没阳丘的时候,你的脊樑还能这么硬。”
  说完,他大袖一甩,化作一阵阴风衝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