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蚌生珠
  烈山城,朱府。
  大红灯笼掛满了几百米长的高墙。
  朱家有喜。
  九十三岁高龄的祖奶奶,昨夜竟怀上了“天赐之种”。
  朱家上下都在传这是神灵降下的福泽,祖奶奶即將诞下一个武圣种子。
  偏院,朱太平躺在破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武圣开天传》,目光越过书页,望向那漫天的红绸。
  “福泽?”
  这世道,神灵早就疯了。
  四万年前,天穹崩裂,域外污秽倒灌。上古正神死的死,疯的疯。
  为了活命,人类弃神修武。
  但那些墮落的神力从未消失,它们潜伏在山川河流里,甚至……人的肚子里。
  “这世道,连老蚌生珠都成了神跡,也不怕生出来个什么长毛的怪物。”
  旁边扫地的老僕浑身一激灵,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
  “哎哟喂,我的太平少爷,您可积点口德吧!老祖宗那是得了神灵眷顾,这是咱们朱家的大喜事!要是被旁人听见……”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院子。
  “太平少爷,还在看书呢?真是『用功』啊。”
  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有事?”
  朱太平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族长有请。”
  朱太平站起身,拍了拍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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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身性格懦弱,前些日子“意外”落湖。
  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原身六岁那年,父母和爷爷在一次遗蹟探索中意外身亡。嫡系一脉只剩他这个独苗。
  旁支的朱正雄顺理成章接过大权,美其名曰“代管”,这一管就是十二年,直接把“代”字管没了。
  “带路。”
  朱太平淡淡道。
  ……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朱家祠堂。
  族长朱正雄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锦袍,气血雄浑。
  他已经是“封门”境的大武师,周身大穴封闭,真气流转不息,坐在那里就像一头蛰伏的猛虎。
  两旁坐著六位长老,个个气息深沉,神情晦暗不明。
  朱太平目不斜视,走到祠堂中央,微微躬身。
  “族长,各位长老。”
  朱正雄抚摸著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须,露出一副“慈和”的表情。
  “太平,你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凳。
  “不必了,族长有话请说。”
  朱太平站得笔直。
  朱正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也好。太平,你今年已经十八,成年了。”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
  “你本是嫡脉,身上流著最正统的朱家血脉。如今家族正是用人之际,你也到了该为家族效力的时候了。”
  来了。
  朱太平心如明镜。
  一位长老接著话头说道。
  “族长说得是。太平少爷天资虽然平庸,至今仍未点燃心火,成为武者。但忠心可嘉,当为家族分忧。”
  这话名为夸讚,实为羞辱。
  武道之路,始於“点烛”,即点燃心火,让气血旺盛,力大无穷,不惧外邪。
  朱太平这具身体的原主,被常年打压,修炼资源被剋扣,直到十八岁都未能跨过这第一道门槛。
  “父亲,您就別绕弯子了。”
  一旁,堂哥朱无忌嗤笑一声,眼神玩味。
  “我这位堂弟,怕是早就等不及要为家族『拋头颅洒热血』了。”
  朱正雄满意地点点头,终於拋出了正题。
  “家族北境有一处领地,在北境的伏波河谷。那里北靠苍莽山,东临云梦泽,地域广阔,物產丰饶。”
  他看著朱太平,慢慢说道。
  “我与几位长老商议过了,决定任命你为伏波河谷家族领地的『牧主』,前往北境,为我朱家开疆拓土,镇守一方!”
  伏波河谷?
  那地方確实广阔,但也凶险至极!
  苍莽山妖兽横行,云梦泽水怪肆虐。
  前任牧主传闻就是死在伏波河里,过去半年了也没个说法,据说是被河里的水怪拉下河里,就没了影子。
  让一个尚未“点烛”的前嫡脉去当牧主?
  这和直接派他去送死,没有任何区別。
  朱太平沉默了片刻。
  就在朱正雄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多谢族长厚爱。”
  声音清朗,迴荡在祠堂內。
  “伏波河谷,確实是个好地方。既然族长如此器重,太平定不辱使命。”
  眾人一愣,齐齐望了过来。
  “只是……”
  朱太平话锋一转。
  “伏波河谷路途遥远,又是凶险之地。我这一去,代表的是朱家的顏面。若是两手空空而去,怕是会被外人笑话朱家苛待嫡脉。”
  朱正雄眉头一皱,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这小子,在跟他谈条件?
  “你想要什么?”
  “不多。”
  朱太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要带走嫡脉这一房剩下的所有僕从和护卫。”
  “准。”
  朱正雄没有犹豫。
  那些老弱病残,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第二,北境蛮荒之地,我还需要白银三千两购置物资和装备。”
  这回朱正雄犹豫了一秒,三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想到只要把这瘟神送走,在伏波河谷那地方再出点意外……
  “准!”
  朱正雄大手一挥。
  “明天一早,三千两白银就会送到你的手里。”
  “多谢族长。”
  朱太平拱手,转身就走。
  ……
  深夜,小院。
  朱太平躺在床上,睁著双眼,毫无睡意。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他更清楚,留下来,就是十死无生。
  朱正雄有无数种方法,让他和原身上次失足落湖一样,再次“意外”死在朱家大宅里。
  去北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武道……”
  “点烛……”
  他喃喃自语。
  唯有力量,才能打破这该死的牢笼。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股寒意突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然后,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突然出现,压在了他的身上。
  鬼压床!
  朱太平心中大骇,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一个漂浮的老者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老者面容清瘦,眼眶里亮著两点幽光。
  是爷爷?
  那老者看著眼熟,朱太平翻索一番原主记忆,才认出眼前这个鬼魂模样的老者是原身早已死去的爷爷,朱问天!
  没等他反应过来,老者忽然伸出虚幻的手,掌心多了一把寒光森森的短刀。
  他没有说话,那双鬼火眼睛深深地看了朱太平一眼。
  下一秒,短刀挥下!
  乾脆利落地割向了朱太平的右耳!
  剧痛!
  但此时此刻,朱太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耳朵被割下,鲜血淋漓。
  隨后,老者从怀中摸出一个古朴的石盒。
  盒盖打开,一抹奇异的流光溢出。
  老者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夹出一只薄如蝉翼、仿佛透明的耳朵,迅速按在了朱太平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
  一股清凉感瞬间取代了剧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做完这一切,老者的身影变得极度淡薄,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
  “太平,我的好孙儿……”
  一道声音响起在朱太平的耳边。
  “爷爷以鬼修之身,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等你成年。”
  “记住,这个『顺风耳』是神灵遗物,是我这些年从一处神灵遗蹟中所得,是大机缘。但怀璧其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好好活下去,早日成就武道宗师,点燃精神之火!”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变强……”
  “来十万大山……带我和你父母的尸骨回家……”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老者的身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