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欢迎回来
  虽然嘴上说得诱惑又期待,什么“要好好负责到底”,在影森凛耳边呵出的气息里都掺著几分刻意的曖昧。
  但实际上,虹色白本人对下午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安排。
  没有预先订好的餐厅,没有想逛的店铺,甚至连“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试试”这种念头都只是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便被迅速否决。
  虹色白其实並不是很喜欢逛街。
  当然,也不能说討厌。
  和同学一起走在商业街的霓虹灯下,在服装店里对著镜子比划新到的裙子,在甜品店里对著草莓蛋糕拍照发社交帐號,这些事情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笑容恰到好处,点评也总是能逗笑身边的人。
  但这只是“能做好”而已,不是“喜欢做”。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人际关係往来,与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她大多数时间其实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朋友静静坐著。
  就那样以或拥抱,或互相依靠的姿態,什么都不做,顶多聊聊天,或者分著吃一包小零食,慢慢消磨时间。
  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保持活跃,不用担心沉默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无聊,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让时间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间安静地流过。
  所以虹色白拉著影森凛这么做了。
  她只是把影森凛带到学校那片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更像是个废弃的小院子。
  两人並肩坐下来,肩膀挨著肩膀,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操场上那帮体育生还在训练的哨声偶尔传来,以及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的吵闹。
  影森凛的手搭在膝盖上,虹色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了自己膝盖边缘,两人的手指离得很近,偶尔影森凛换个姿势,手背就会擦过虹色白的手背,轻得像风掠过水麵。
  这种沉默让虹色白觉得舒服。
  毕竟,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演。
  但思绪这种东西,越是安静,越容易往深处钻。
  虹色白靠在影森凛的肩膀上,闻著她校服外套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思绪被慢慢撬开了个口子。
  她总觉得影森凛在端著些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隱瞒些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变得愈发明显。
  朝雾圆看影森凛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亲昵中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占有,现在那种小心翼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包容。
  好像不管影森凛做什么,说什么,隱瞒什么,朝雾圆都会安静地接纳,不会再追问,不会再试探。
  而影森凛对朝雾圆的態度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把她护在玻璃罩子里,生怕她沾到一点灰尘的保护,更像是把朝雾圆当成了一个可以並肩站立的人。
  虽然还是保护,但那种保护里多了某种虹色白看不懂的默契。
  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虹色白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而且发生的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只是她们两个。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顺利。
  白瀨冬花的冰刃越来越稳定,言叶月的屏障时机抓得越来越准,就连她自己的魔力分配也比以前流畅了不少。
  一切都欣欣向荣,像是在为某场盛大的谢幕做最后的彩排。
  可正是这种“欣欣向荣”让虹色白觉得隱隱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现实,像是有人在背后默默推动著一切,把所有的齿轮都精准地嵌进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而那个推动一切的人.....虹色白侧过头,看著影森凛那张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描出柔和轮廓的侧脸。
  大概就是这个傢伙吧。
  影森凛和朝雾圆绝对是有著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没有跟她们说。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
  虹色白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她自己也对很多东西抱有疑惑,关於自己的能力为什么会有七种顏色,关於那些小號上发泄出来的负面情绪到底算不算真实的自己,关於她到底是谁,想要成为谁。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对別人提起过,包括影森凛。
  虽然影森凛已经拆穿了她最大的偽装,但那些更细碎且更深入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困惑,她选择继续埋在心底。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每个人都有需要自己消化的东西。
  毕竟魔法少女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特殊了,她们能做的就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好沉默,不去戳破別人还没准备好的那层薄膜。
  只要能正正常常地活下去,只要这个世界依旧安稳,那么,哪怕有再多的异常,其实也没关係。
  所以虹色白只想跟影森凛求证一件事。
  她开口了。
  “你说,我们会活下去吗?能贏下那场战斗吗?”
  虹色白平静地开口,她紧紧地盯著影森凛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眼眸没有半分移动,像是要把影森凛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海里。
  影森凛没有迴避这份充满压力的视线。
  她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个承诺的重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会贏的。”
  即便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虹色白也没有罢休。
  她只是继续注视著影森凛,那双浅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影森凛脸上,试图从那双黑色眼眸里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跡。
  她审视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双黑色眼睛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那就好。”
  虹色白说。
  然后她整个人鬆懈了下来。
  她重新靠回影森凛的肩膀上,这一次比刚才靠得更紧,几乎是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两人之后没有任何对话。
  到了晚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在远处次第亮起,虹色白才终於从影森凛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从一个太舒服的梦里抽身,脸颊离开影森凛肩头时甚至还带著一点布料压出的红印。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后颈,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时校服外套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她浑然不觉,只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好啦,差不多了,再霸占你的话,家里那位白猫大概要等急了。”
  她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那我先走啦。”
  虹色白转过身,朝影森凛隨意地挥了挥手。
  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在路灯的光晕里停下来,侧过头,用一个影森凛刚好能看见她侧脸的角度,轻轻补了一句。
  “凛,谢谢。”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沿著旁边那条窄窄的石板路,独自一人朝远方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路过几盏还没亮起的老式街灯时,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然后又被下一盏灯的光重新勾勒出来。
  最后那道身影在拐角处停了片刻,影森凛看到她抬起手,像是在擦眼角,又像只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髮丝,然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后面。
  影森凛看著那道背影走远,慢慢地对著她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时,夜色已深。
  影森凛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还没等她换好拖鞋,客厅里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玄关前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到白瀨冬花正站在客厅入口处,一只手还保持著刚才按在沙发扶手上借力起身的姿势。
  她显然是刚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遥控器还搁在沙发垫上,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放著,但她完全没有在看。
  因为她在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就已经坐直了身体,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在影森凛推开门的剎那,她红著脸清了清嗓子,装作只是有些不舒服,慢慢躺回去。
  不久后,又慢慢坐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套不太协调的广播体操。
  “.....欢迎回来。”
  她故作平淡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但那双深紫色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影森凛。
  影森凛对此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玄关换好了拖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然后快步走向厨房,打算做饭。
  她系围裙的动作很快,手指在背后打了个结,然后拉开冰箱门检查昨晚剩下的食材。
  白瀨冬花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正在播放一个搞笑艺人的段子,观眾席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涌出来,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著影森凛从客厅走到厨房,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在路过沙发时刻意加快了脚步,好像厨房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在等她处理。
  虽然理智上她很清楚,影森凛急著去厨房是因为做饭的时间確实不早了,再晚的话吃饭时间就来不及了,但这幅看上去好似对她避之不及的態度还是让白瀨冬花感到一丝气馁。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看著影森凛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双手此刻正熟练地处理著砧板上的洋葱。
  算了。
  白瀨冬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水槽边,把昨晚洗乾净晾在沥水架上的蔬菜重新冲了一遍,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胡萝卜。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火调小,然后把装著咖喱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瀨冬花接过碗,把切好的胡萝卜码进碗里,又转身去冰箱里拿牛肉。
  两个人的分工已经很默契了,白瀨冬花不时很擅长调味,但她擅长处理食材,刀工这种东西和情绪有关,她越是专注,切出来的东西就越规整。
  而影森凛则负责调咖喱酱,煮乌龙麵,把握火候。
  牛肉切好码进碗里,蔬菜也一一处理完毕,白瀨冬花把砧板冲乾净竖在沥水架旁边,用擦手巾擦了擦手指。
  按照以往的流程,她现在应该解下围裙离开厨房,回到客厅继续看她的电视,等影森凛喊“开饭了”再过来端碗。
  但这一次她擦完手指之后,把擦手巾叠好放在灶台边,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站在水槽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影森凛正在搅锅里的咖喱酱,用长勺慢慢画著圈,防止酱汁粘锅。
  她感觉到白瀨冬花还站在自己身后,便微微侧过头。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白瀨冬花没有回答。
  她看著影森凛的背影,繫著那条浅灰色围裙的背影,黑髮在脑后隨意扎了个低马尾的背影,正微微弯著腰专心搅咖喱的背影。
  厨房里飘著咖喱特有的香料味,混合著洋葱炒软之后的甜香和牛肉在酱汁里翻滚时溢出的油脂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白瀨冬花抽了抽鼻子,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衝动——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在影森凛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就隱隱浮起,然后在她坐在沙发上被“冷落”时慢慢发酵。
  最后,在她看著影森凛专注做饭的背影时终於膨胀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她总觉得自己在影森凛回来的时候打的招呼不太好。
  不是“欢迎回来”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她说这句话的方式。
  故作平淡,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但实际上她並不觉得稀鬆平常。
  她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在沙发上换了七八个坐姿,把电视遥控器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每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竖起耳朵,然后又在那脚步声不是影森凛的时候把耳朵耷拉下来。
  所有这些等待,所有这些期待,最后只换来一句听起来和“你好”一样平淡的“欢迎回来”——她觉得这不对。
  这个让人不適的原因,哪怕是在白瀨冬花自己眼里都有些过於扯淡了。
  为了一句打招呼的方式而耿耿於怀,听起来像是那种会在恋爱杂誌的读者来信专栏里出现的无聊烦恼。
  但白瀨冬花没有去细想,也没有去在意这一点。
  或许是之前积压的情绪都爆发在了这件事上也说不定——那些在便利店里独自数硬幣时的不安,那些在空荡荡的客房里抱著猫发呆时的孤单。
  那些看著虹色白肆无忌惮掛在影森凛肩膀上时胸口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只是跟著身体的趋向,慢慢走向影森凛,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厨房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影森凛还在盯著锅里的咖喱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气泡从酱汁表面冒出来又破掉,避免错过最佳的火候。
  她对白瀨冬花的接近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咖喱上。
  白瀨冬花趁著她还没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影森凛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手臂只是鬆鬆地环在她腰侧,手指在她围裙系带的位置轻轻收拢。
  她把脸颊深深埋进影森凛的髮丝里,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碎发,能闻到洗髮水的香味,还有咖喱酱的香料味。
  还有一层极淡的,只有凑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独属於影森凛的气息。
  那气息让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欢迎回来。”
  白瀨冬花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