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代价
  周二的课堂,总是让人兴致缺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作为一周里最尷尬的一天,它的地位似乎本身就只能是如此。
  相比起刚刚结束完周末还留有几分欢脱的周一,与夹在中间没什么感触的周三,又或者即將迎接周末的周四周五,周二这一天,算是积攒了这一周里所有的怨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会在学生与老师共同的幽怨与烦闷中慢慢流逝。
  “.....”
  影森凛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的瞬间,她本能地想要深呼吸,平復那阵每次回溯后都伴隨而来的心悸与喘息。
  这是她重复了上百次的仪式,先深呼吸,確认自己活著,再摸手腕,確认脉搏还在跳,最后,扭头看床头柜,確认闹钟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七分。
  但这一次,她的意识才刚刚清楚一些,还不等抬起头,便猛地僵在了原地。
  耳边传来的不是清晨的寂静,闹钟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噠声也没有响起,縈绕在身边的,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国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著一篇散文。
  附近似乎隱约有学生压低声响的窃窃私语。
  影森凛维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
  她的脸还埋在臂弯里,能闻到木製桌面被无数届学生蹭出的淡淡漆味。
  她没有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醒来。
  她穿著校服,坐在教室里,课桌的触感硬而凉,和每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那个柔软的枕头截然不同。
  我这是在.....学校?
  几乎在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地点的同时,影森凛便立刻皱起了眉。
  心中並没有升起任何欣喜或是心安,相反,她只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我是被救下来了吗。
  她保持著趴著的姿势,维持著均匀的呼吸。
  不....应该不是。
  先不提才成为魔法少女没多久的朝雾圆具不具备治疗她的能力,就算真的治疗成功了,她也不应该在这个地方醒过来。
  难不成朝雾圆救完她之后还会把她抱回教室里,给她摆好姿势,让她像只是打了个盹一样趴著继续上课?
  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影森凛对死亡与回溯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意识被揉碎之后重新聚拢的眩晕,那种从深渊底部被一根极细的线拽回现实的拉扯感,以及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尖叫著確认“刚才是不是死过一次”的本能恐惧。
  她经歷过太多次,多到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出回溯和普通甦醒之间最细微的差別。
  这一次的感觉虽然有些奇怪,但绝对是回溯。
  可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
  影森凛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至少现在不能。
  [等等,凛怎么在教室里?她不是应该在床上醒来吗?]
  [回溯的存档点变了?之前每次都是六点十七分的]
  [並非每次,上一次不就往后推了,只是哈基凛没发现,前面两个自己回去重新看一下剧情]
  [存档点会变啊,那不会死档吧?]
  [....我闻到了刀子的气息,先走一步,等完结了確定风评没问题再看!]
  [何意味?]
  就这样,影森凛一直趴到了下课。
  她装作只是打了一个比平时更沉的盹,用余光从臂弯缝隙里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课桌的排列,黑板上还没擦乾净的板书,窗外叶子黄了之后剩下的稀疏枝干。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校园完全吻合,除了她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下课的铃声响了。
  影森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整理好了,恢復了那层她已经戴了太久的平静。
  她理了理睡乱的头髮,把散落在桌面上的一缕髮丝拨回耳后,手指无意中蹭到耳垂时,发现那只平时会在她睡著时偷偷戳她脸颊的手並没有伸过来。
  她偏过头,看见朝雾圆正困惑地看著她。
  那双金色眼睛里映著她的脸,眉毛微微皱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过了片刻,朝雾圆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点显而易见的不確定。
  “.....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影森凛看著朝雾圆。
  看著那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金色眼睛,和那张还保持著几天前那种寻常担忧的脸。
  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
  从她问话的语气和表情来看,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她变成魔法少女之前。
  这个信息让影森凛的心稍微定了半秒。
  然后她听到了朝雾圆又补了一句:
  “你很少在下课铃响之前就醒过来.....平时不都要我戳你好几下才肯抬头的吗。”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
  接著,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影森凛说,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那种淡漠。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动作有些仓促。
  “我去一下洗手间。”
  没有等朝雾圆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快步朝教室后门走去。
  [唉,见到圆就跑的来了]
  [刚被哈基圆搞完i凛tv能不怕吗?有一说一,我感觉哈基圆是给凛炸的最狠的一个了]
  [哪里狠了,到底哪里狠了,我们言叶月有话说]
  [你言叶月也没给凛搞自刎啊]
  [最爱凛也最i凛这一块]
  走廊里很吵。
  下课铃刚响,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大多靠在窗台边聊天,少部分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的田径队训练。
  影森凛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最安静的拐角。
  这里堆著几张破旧的课桌,桌面上落满了灰。
  她靠在墙上,后背抵著冰凉的墙壁,手指已经伸进了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点开日历,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她在心里默默標记的锚点晚了整整几天。
  她本该回溯到最开始那一刻,那个她精心计算过的节点,可以让她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出手阻止的时间点。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
  一个什么都还没发生,却好像又什么都快要来不及的尷尬节点。
  朝雾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但距离那一天也没剩太多距离。
  她的能力出了一点小差错。
  这个差错不大,却足以让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
  影森凛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归於平静。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需要搞清楚状况。
  她深呼吸了几次,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之前每一次回溯都精准地落在那个固定的时间点上,六点十七分,分毫不差。
  她从不曾质疑过这个规律,甚至把它当作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直到现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在脑子里把这次回溯前的所有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朝雾圆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朝雾圆告诉她真相的地点,她的剑,她的血,朝雾圆那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要好好爱过去的那个我啊”。
  然后,是在一片虚无中醒来。
  然后,是现在。
  难不成,这就是她作为魔法少女所要付出的代价?
  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消耗魔力,而魔法少女的魔力与生命掛鉤。
  这一点影森凛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告诉过白瀨冬花,告诉过言叶月,告诉过虹色白——任何魔法少女使用能力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她自己呢。
  她的代价是什么?
  死亡回归,它的代价是什么?
  她以为没有代价,又或者说,以为回溯本身就是代价——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代价,每一次从头再来都是一次支付。
  但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回溯的时间会越来越靠后?
  她靠在墙上,把手臂环在胸前,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还是说,存档点会隨机发生变更?
  她更偏向於前者。
  因为如果是隨机变更,那这次偏离的幅度应该会更大,更不可控。
  但几天这个数字太小了,所以不太可能。
  如果她的推断是对的,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每一次回溯,她都会失去更多的时间。
  这一次是几天,下一次可能是几周,再下一次可能是几个月。
  总有一天,她会回溯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间点,到那时连死亡都不再是重置按钮,只是一次真正的终结。
  乾脆直接去死试一下好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被她攥在掌心里掂量了半秒,又迅速排除了。
  不行。
  今时不同往日。
  在没搞清楚具体状况之前,不能隨意回溯。
  如果她的推断是对的,那每一次死亡都会让存档点继续往前滑,她会离朝雾圆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点越来越近,她能掌控的事情会越来越少。
  万一滑到更后面呢?
  万一这次死了之后,下一次醒来,圆已经站在她面前,穿著那身粉色的礼装,手里握著那颗正在发光的宝石,笑著对她说“凛,我已经是魔法少女了”——她该怎么办。
  再死一次?然后再往前滑,滑过魔女之夜,滑过所有人都死去的那个夜晚,滑到她连后悔都来不及的时间点?
  这个想法让影森凛的手在袖口边缘猛地收紧。
  该死。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阶段出了问题。
  哪怕再早一点——再早几个轮迴,她都可以从容地测试,从容地试错。
  可偏偏是这一次,是她刚刚知道了朝雾圆的心意,刚刚把一切都说开,刚刚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这一次。
  她最不能出差错的一次,偏偏出了差错。
  影森凛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耳边是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说笑声和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
  阳光从窗台的裂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照出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游动的轨跡。她抬起手,指尖按上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现在慌乱没有任何意义。
  她需要做的不是抱怨,不是恐惧,而是重新评估局势,重新制定计划。
  首先,確认当前时间点的具体情况。
  朝雾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其次,確认其他几人的状態。
  白瀨冬花,言叶月,虹色白——她们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应该已经各自完成了变身或训练,她需要儘快和她们碰头,確认她们的魔力状態和情绪稳定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
  如果回溯的代价真的是存档点逐渐后移,那她必须更谨慎地使用每一次死亡。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心所欲地挥霍自己的生命,不能再把死亡当作一个可以无限重来的按钮。
  但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存档点如何变化,有一件事不会变。
  她答应过朝雾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保护好所有人,让她们都能活过魔女之夜。
  这是她对朝雾圆的承诺。
  过去是,现在依然是。
  影森凛的手指鬆开了袖口,她把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垂在身侧,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还在翻涌的不安压到最底层。
  然后她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手机,点开日历,把当前日期和回溯锚点之间的偏差值记在心里。
  这份记录將是她下一次决策的依据。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回溯多少次,但她会准备好。
  无论存档点滑到哪里,无论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树的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天空是那种被洗过一般的浅蓝。
  她转身朝教室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等她走到教室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復了平时的冷静。
  只是在推开门之前,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朝雾圆还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正低头翻著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粉色的髮丝染成浅浅的金。
  影森凛看著她,然后移开目光,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没关係,只是几天的偏差而已。
  她还有时间。
  她还有机会。
  她会在一切发生之前,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管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