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压抑
  多余的第三者,吃瓜的不明群眾,还有一对仿佛置身於热恋期之中的情侣。
  言叶月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画面让她感到有些不明所以,因此,她又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大脑也自动给勾勒好的形象赋予了姓名。
  是虹色白,白瀨冬花,以及朝雾圆和影森凛。
  “你看,醒了。”言叶月听见影森凛说。
  “......唔。”言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她的身体还没恢復多少力气,只能先发出这么一点声音,证明自己还活著。
  她的手从长椅边缘滑下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见状,白瀨冬花的手伸过去了,抓住了那几只胡乱挥舞的手指,握紧。
  “没事了。”白瀨冬花安慰的声音比平时要轻许多,边说著,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言叶月从长椅上扶起来,让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言叶月的头歪在她肩窝里,仿佛一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小老鼠,湿漉漉的,浑身还在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缓过来的身体里发出。
  “......疼。”
  “哪里疼?”白瀨冬花的眉头不禁皱起。
  言叶月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著白瀨冬花的衣袖。
  见此情形,白瀨冬花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她攥著。
  她能理解这种感受,毕竟她之前刚刚获得宝石的时候也很痛苦,言叶月的承受能力要比她差许多,会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可理解归理解,理解又不是万能的,面对这种情况,她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这才是白瀨冬花当下心中最主要的疑惑。
  是该直接开口安慰吗?说一些类似“没事了”,“別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的”之类的话语,可这些话她刚刚貌似已经说过一遍了,再接著说只会显得多余。
  而且.....这些话未免也太像哄小孩的时候才会说的了。
  她不觉得这种东西再復读几遍会变得更有用。
  但其他更动听的话,白瀨冬花也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
  因此,她只能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遍遍地去轻声帮对方確认:
  “.....我在这里呢。”
  “安心。”
  “我在这里呢。”
  [....唉,我突然感觉这对也很好磕]
  [我们魔法少女番剧是这样的,里面的人物关係就是这么好磕,不管是哪两个人凑一起都能当一对吃]
  [可问题是这不是子供向吗?]
  [还惦记呢?这你別管。]
  一旁本打算上前施以援手的虹色白闻言顿时停住了脚步,她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身边並排站在一起的影森凛二人。
  確定两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虹色白先是伸手指了指长椅上正抱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然后捂住嘴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白瀨冬花终於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那三道异样的目光。
  那三道视线像三盏聚光灯同时打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无处遁形。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羞涩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耳根,爬到脸颊。
  那点红色从她的耳垂开始往外渗,扩散的速度並不快,但顏色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
  她下意识想要退后,身子顿时往后挪了一点。
  恰在此时,言叶月也缓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恢復好状態的她看到白瀨冬花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到自己攥著她袖子的手,连带著彼此之间那近得不太正常的距离。
  她的脸也红了。
  原本搂抱在一起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放在一起,各自退到长椅的左右角落,低著头默不作声。
  长椅中间瞬间空出一大截,范围足够再坐两个人。
  “唉唉~”虹色白阴阳怪气地嘆了口气,声音有气无力的。
  “一个两个都这样,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去玩~结束完活动怕不是都要去酒店~只留我一个人打车六七十回家~”
  [没绷住]
  [打车六七十回家的都来了,依旧小团体不带咱!依旧银帕唯一逃避者]
  [唉,小白,唉唉]
  [哈基白是区啊,爱称跟个宠物一样就算了,你的地位不能也跟宠物一样啊!]
  她似乎还想再调侃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影森凛迅速打断了。
  “既然恢復过来了,那就早点各回各家吧。”影森凛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日程表。
  “时间也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可能电车都要停运了。”边说著,她边低头看了一眼表,然后便自顾自地牵起了朝雾圆的手。
  “.....什么嘛。”
  见自己的逗弄被打断,虹色白隨即便对著影森凛投去了幽怨的目光。
  那目光里宛如一张扇形统计图,带著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的控诉。
  不出意外的没被理会。
  她只好嘆了口气,把脸鼓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河豚,两颊胀得圆滚滚的,之后隨意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一路平安哦~大家~”
  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告別语,虹色白將挎包掛好,第一个脱离了人群,向著远方走去。
  “我们也走了。”影森凛举起和朝雾圆牵在一起的手,微微晃了两下就算告了別。
  “啊.....拜,拜拜?”朝雾圆本来是想留下来再照顾一会儿言叶月的,但情况確实跟影森凛说的一样,已经不早了,她的手机已经收到好几条未接来电了。
  因此,只好將那点想要多待一会儿的念头作罢,任由影森凛牵著她的手,把她往车站的方向带。
  “嗯,拜拜。”
  白瀨冬花倒是没什么动作。
  她依旧坐在那里,不过身子转回来了,面向著言叶月。
  “.....你情况还好吗?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呃。”
  言叶月赶忙摇了摇头,动作快得像在赶一只落在鼻子上的苍蝇。
  “不,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其实情况还好的,走路没什么问题.....”边说著,边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了身,迈动起了不怎么听话的双腿。
  白瀨冬花看著言叶月那宛如某款知名益智策略类塔防游戏里殭尸的行走姿势,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睛。
  ....嗯,那就这样吧。
  既然对方已经明確表示了不用,那她也没必要去强求。
  想到这里,她不禁也站起了身,打算沿著记忆里回家的路往前走。
  但还没走出几步,白瀨冬花便停住了脚步。
  她將先前收进衣兜里的宝石拿了出来,置放在月光之下。
  它在闪闪发光——即便光芒很淡。
  里面涌出的力量似乎在提醒著什么。
  於是。
  她收回了那迈向回家方向的一步。
  [嗯?]
  [有古怪,这里插个標,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我隨时飞雷神回来]
  [插眼+1]
  [这白瀨冬花身上怎么越看越觉得有雷呢,又是和房梁拔河又是对痛觉超常適应的,该不会是在原生家庭方面,又或者学习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吧.....]
  [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
  [依旧紫曰]
  ————————
  走向车站的路上,影森凛听了朝雾圆一路的碎碎念。
  起初她讲的是影森凛不在的那段时间,几人的遭遇有多凶险——说到动情之处,她的声音会突然拔高一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確认影森凛有没有在听,確认她在听了,才继续往下讲。
  在讲的过程中,她还不时抬起手臂比划两下,描绘著一个又一个夸张的情节。
  那只手在路灯的光晕里划来划去,影子拖在地上,长一段短一段。
  聊完这些,她便又开始讲影森凛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有多担忧。
  她越说越往影森凛那边靠,起初只是肩膀偶尔碰一下,后来手臂也贴过来了,隔著两层校服的袖子,把她那点余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说她那时候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不好的念头——影森凛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被什么困住了,是不是也遇上了和她们一样的怪物。
  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直到走到电车站附近,朝雾圆才终於停下了话头。
  用一句夹杂著劫后余生的感慨,“没想到这次试胆大会,真的变成试胆大会了....”,作为了这场冗长匯报的收尾。
  时间刚好好,运气也不错。
  走进电车站的下一秒,便正好迎上了一辆刚进站的电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股温热的空气,与晚归人群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气息。
  对此,朝雾圆先是感嘆了一句,之后便兴冲冲地拉著影森凛跑入其中,隨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影森凛靠窗,朝雾圆坐在她旁边。
  车厢里没几个人,零星的空座散落在各处。
  电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起初有些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被人拉直了的彩虹。
  朝雾圆靠在椅背上,本打算拿出手机放鬆一会儿疲惫的神经,手指刚触到手机壳的边缘,原本被刻意放空的记忆便顿时回归到了脑子,把她从里到外给浇了个透。
  朝雾圆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颤颤巍巍的手指压下去,终於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几条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没点开的消息。她盯著那排长长的红色提醒看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跳回一个更安全的数值。
  数字没有变,它们就那样待在那里。
  然后,朝雾圆绝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完蛋了,完蛋了。”
  她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两声,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灯上,又从那些街灯上移开,落在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上。
  可这样也放鬆不下来,於是朝雾圆只好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貌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她又立马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那些疲惫和沮丧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被扫的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
  朝雾圆坚定的转身,环住了影森凛的手臂。
  “凛——帮帮忙吧——”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拉成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缠在影森凛的袖口。
  “跟我妈妈说一下,下午的时候你不小心受伤了,我把你送回去了,好不好?就这一次——拜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看著影森凛,里面仿佛装著一整条银河系,星光密密麻麻的,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影森凛看著那双眼,面对这个请求,她故作犹豫了片刻。
  电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影森凛的身体也跟著晃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晃,瞳孔里那两颗白色的星星还稳稳地待在正中间,像两颗被钉在夜空里的北极星。
  直到朝雾圆的脸上快要浮现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她才终於移开了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正在后退的夜色里。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朝雾圆抱著她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一点。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光从暖黄色变成冷白色,又从冷白色变成暖黄色,一段一段地交替。
  朝雾圆鬆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號码。
  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確定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才按下免提。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微微上翘了一点。
  “凛她下午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我送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所以回来晚了.....嗯.....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她没有大碍,就是有点疼,我让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影森凛靠在车窗上,听著朝雾圆的声音在车厢里迴荡,即便它们已经被电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削去了一半的厚度。
  不知过了多久,朝雾圆掛断电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连著呼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张绷著的脸放鬆下来。
  她又抬起头,看著影森凛,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舌尖上仿佛黏上了一块年糕,怎么都说不利索。
  “.....谢谢啦。”
  [甜甜甜甜甜甜,这俩的互动太甜了]
  [呃啊....我只看到了我这么一个绝望的糖尿病患者在满地寻找胰岛素.....能不能別做的这么美味啊,我真的要死了]
  [朝雾圆可爱捏,故意吊著朝雾圆骗她跟自己贴贴的心机凛也可爱捏]
  渐渐的,电车开始减速。
  车门打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一扫而空。
  站台上的灯比车厢里亮得多,照得人眼睛发疼,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一直拖到月台的边缘。
  影森凛站起身,朝雾圆坐在那里,仰著脸看她。
  光晕在她的头髮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幅被人用很细的笔描过的画,每一根髮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影森凛说。
  “嗯,明天见。”
  影森凛转身走出车门。
  月台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往出口的方向走,有的靠在柱子上,像是在等下一班车。
  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站台出口的闸机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过去,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外面的世界比站台上暗了许多。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车厢里那么白,也不像月光那么冷,它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
  她沿著那条路走了很久,走过熟悉的街角,熟悉的门牌號,熟悉的那扇铁门。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打开锁,影森凛推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她也懒得去开,只是借著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点月光,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
  她的目光从那条白线上移开,扫了一眼厨房,灶台乾乾净净的,水槽里没有碗,连砧板都收进了柜子里。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这间厨房在这一整天里都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
  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厨房不是她此刻的目的地,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腿已经开始往臥室的方向迈了。
  影森凛推开臥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一直亮著,那点光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空间全沉在暗里,影影绰绰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影森凛脱了鞋,把鞋並排放在床脚,鞋尖朝外。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確实累.....肌肉酸得像被拧了好几圈的毛巾,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但更多的,终究还是精神上的累。
  大脑像一台被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风扇转得飞快,机身烫得能煎鸡蛋,可那些程序一个也关不掉,怎么点都没反应,只能等它自己卡死,或者等电源被拔掉。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睡觉,是休息。
  让大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出来,让它冷却下来,回到一个正常的温度,然后才能开始想那些需要想的事。
  影森凛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在口袋底部摸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比手指长一点,比手掌窄一点,是那支录音笔。
  她把它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今天离校的时候她带走了它。
  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它的?影森凛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第十次之后,也许是第五十次,也许是第一百次。
  她只知道,没有它,她睡不著。
  那个睡不著不是单纯翻来覆去的那种睡不著,是更彻底的,闭上眼睛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直在往下坠,坠不到底,也醒不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她在壳子里,壳子在被窝里,被窝在房间里,房间在这栋楼里,这栋楼在这座城市里.....一层一层地套著,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空。
  她调试了一下录音笔的音频文件,把那些多余的部分刪掉,只留下需要的那一段。
  调整好循环播放的设置,確保它会一遍一遍地播,不会卡顿,不会自动停止。
  影森凛把它塞进了床头那只泰迪熊的棉花里。
  手指按进去,按到最深处,指腹触到那层柔软的棉花,把录音笔埋在里面。
  隨后,便飞扑上床,將那只泰迪熊抱进怀中。
  那张脸上的神情稍稍平和了些。
  录音笔开始播放循环的音频。
  先是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然后是人声。
  是在英语课上录下来的,朝雾圆的声音。
  “i love you.”
  她的声音从棉花的缝隙里渗出来。
  “i love you.”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播,每一遍都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量,一样的气口,明明只是这样,却足够让影森凛满足。
  “i love you.”
  没有回音,也不需要回音。
  影森凛將泰迪熊抱得更紧,紧到那只熊的肚子被压得变了形,脸埋进熊的绒毛里,那点柔软贴著她的皮肤。
  床头的灯还亮著。
  没去管,她闭上眼睛。
  .....好了。
  现在,可以开始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