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別妨碍我。
  熟悉的痛感逐渐褪去。
  影森凛睁开眼睛。
  床头的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
  手机被压在闹钟下面,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她没去看,而是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平復了一下略显仓促的呼吸。
  脉搏在跳,不快不慢,皮肤下面是温热流动的血。
  还活著。
  ....又回来了吗?
  果然,不论尝试几次,还是会有点忐忑和不確定。
  倒不是因为怕死,只是这种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回溯,总是会让人心里莫名有一点不安。
  就像每天推开门都能捡到一百块钱,刚开始可能还会觉得自己真幸运,但当时间拉长到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时候,怪异感就会越来越强烈。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可这个馅饼偏偏在掉,一直在掉,掉得她都快忘了“正常”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难不成还指望自己后悔吗?
  如果会后悔的话,她就不可能走到现在了。
  影森凛闭上眼睛。
  眼皮合拢的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形成一层厚厚的茧,她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哪怕只待几秒。
  但赖床是不被允许的事,更何况,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再睁开眼,影森凛坐起身来,將还亮著屏幕的手机拿起。
  没有去看那条消息——这种註定会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的必要,只需要让消息显示为“已读”就可以了。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息屏,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再起身。
  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的响。
  影森凛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校服掛在最右边,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领口繫著一条暗红色的丝带。
  她一件一件地取下来,穿好。
  动作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先扣哪颗扣子,该把裙子的拉链拉到什么位置,该把丝带系成一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
  穿好之后站在穿衣镜前,影森凛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黑色长髮垂到腰际,像一匹被裁开的黑绸,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把视线移开,只是观察了下面色,没有多看。
  穿好衣服后,影森凛没有选择去吃早餐。
  魔法少女的躯体是能量转化出来的结果,真正的身体早已消失不见,现在这具身体只需要照顾好那颗宝石就可以了,进食不是必要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模仿活人的习惯。
  她已经懒得去模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白晃晃的一片,把整个世界照得无处遁形。
  七点。
  终於,影森凛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仪容仪表。
  她隨手摘去前一晚睡前忘了取下的那副厚重无用的眼镜,镜片没有度数,她不需要用它来看东西,只是用来遮住眼睛下面的青黑。
  遮住那些她不想被人看见,因病而產生的疲惫和虚弱。
  她把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反了一下光,晃过她的脸,然后归於沉寂。
  黑色及腰的长髮被她用手指梳顺,发尾落在腰际,微微翘起,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黑扇。
  她的手指从髮根滑到发梢,一遍两遍,直到每一根头髮都服服帖帖地垂在它该在的位置。
  站到门口,影森凛弯腰把鞋跟提上,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然后她从玄关的柜子里摸出两根巧克力,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推开门。
  光涌进来。
  不由分说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四月六日,星期二,天气晴。
  风里带著樱花腐烂的味道。
  樱花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是美的,美得像一场雪,但落在地上就不美了,它们堆了太久,被阳光晒乾,被雨水浸透,变成黏糊糊的一层,被人踩来踩去,到最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泥。
  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冒出了绿芽,粉色的花和绿色的叶子挤在同一根枝条上,看起来不太协调,像两个季节在打架,谁都不肯让谁,打到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没贏。
  影森凛沿著河堤走。
  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几只乌鸦停在栏杆上,歪著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影森凛刻意走得很慢。
  速度像是在散步,被甩在身后的风又赶过来了,这一次带上了点河水的腥气,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仿佛有什么人拿一块凉毛巾擦了一下她的额头。
  直到接近那个路口的时候,她才稍稍加快了些步伐。
  因为那个人会从对面走过来,穿著和过去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裙子,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髮丝飘到脸前,她会抬手拨开,然后看见她,然后笑,然后说——
  “凛!”
  影森凛停下脚步。
  朝雾圆站在路对面。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红红的,粉红色的头髮被风撩起来,差点扎进又睁开的眼睛。
  只是一点小插曲,丝毫没阻挡住前进的脚步。
  她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鞋带系得很鬆,看得出来为了出门,少女把时间赶得很紧。
  “早安!”
  “早安。”
  “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试胆大会噢~试胆大会!”边说著,朝雾圆边抬起手,如同是在应援一般挥了挥手臂。
  “我好期待冬花看到我们的那些布置之后,那张老是冷冰冰,乾巴巴,甚至还有点凶兮兮的脸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影森凛看著她。
  朝雾圆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点跳动,像水里反射的太阳。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说到兴奋的地方会踮一下脚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每一遍都一样,但看不腻。
  “怎么了?”朝雾圆歪了一下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盯著我看干什么?”
  “....没睡醒。”
  朝雾圆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呀,又熬夜了吧?说了多少次了,早点睡早点睡,你就是不听。”
  “实在没有困意的话,就来找我聊聊天嘛,到时候我给你唱摇篮曲,或者一起找点助眠视频.....”
  “嗯。”
  影森凛把目光移开,看向河面。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並肩走上坡道。
  朝雾圆走在左边,影子落在她脚边,短短的,像一团黑色的水渍。
  影森凛的影子在右边,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护栏上。
  “.....说起来,凛,你今天是不是情绪不太好?”微微喘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朝雾圆突然开口。
  “没有的事。”对此,影森凛对答如流。
  “啊....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你今天没戴眼镜,就有点担心,感觉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变化好大啊.....”
  朝雾圆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等等,你应该没有把我们让月扮鬼的事告诉给冬花吧?”
  “嗯。”轻笑了一声,影森凛慢慢摇了摇头。
  “真是的....这幅表现....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对啊,有还是没有呢?】
  影森凛的脚步骤然顿住。
  不是踩到什么东西,也没有被谁叫住,是那个声音。
  有什么声音,刚刚从她的脑子里,从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住著的那个黑暗角落里,传出来了。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
  ...是错觉吗?
  她站在原地,眼睛还看著前方,但瞳孔已经散了焦。
  朝雾圆还在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又回过头来。
  “凛?”
  影森凛没回答。
  【.....呃,宿主?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又来了。
  那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仿佛有什么人在她头骨內侧敲了一下,敲得不重,但余音在骨缝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那个....我没想到这个“子供向”会是这么一种画风.....】
  影森凛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她没出声。
  只是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听见了——她感觉得到。
  【啊.....你听得到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听不到呢.....那个....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这傢伙在说什么?
  画风?子供向?这些词她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糊在脑子里的浆糊。
  你在说什么?
  她在心里问了一遍。
  【呃....就是....这个剧本....那个....我以为是轻鬆愉快的魔法少女题材...没想到.....】
  没等系统说完,影森凛就已经把那个声音的来路捋了好几遍。
  不是精灵,精灵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也不是敌人,敌人不会道歉。
  更不是幻觉,她检查过自己的精神状態,不是第一次了,她很確定自己现在没有產生幻觉。
  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它现在在她脑子里。
  它能听见她想的,它能说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意味著她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念头,都会有另一个存在在旁边看著,听著,记著。
  这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著她不能再想那些事了。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事。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叠好,一件一件的塞进去,压平,最后盖上盖子。
  可现在有人要来掀那个箱子。
  【那个.....宿主....你是不是还没恢復记忆?】
  记忆?
  【就是....你之前的那些....演戏的.....啊,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声音消失了。
  像被人用手捂住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影森凛站在坡道上,朝雾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眉头微微皱著,眼睛里全是担忧。
  “凛?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
  “真的?”
  “嗯。”影森凛把她的手从肩膀上轻轻拨开,“走吧,要迟到了。”
  朝雾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了。
  这一次没有弯起眉眼,眼睛里的东西似乎被什么盖上了,只是薄薄的一层,但看不清楚。
  “好,跑起来跑起来!”
  她先跑出去了。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鞋带也隨著她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影森凛看著她的背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颼颼的,像有人在她后颈上贴了一块冰。
  没有愣神多久,她迈开步子,跟上去。
  ————————
  学校门口的石墙上贴著一张海报,上面写著“第42届文化艺术祭”,字体是花里胡哨的彩色,旁边画了一只版权到期的卡通老鼠,已经丧失了被告风险的它正举著一个气球,气球的线上写著“大家一起加油”。
  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吹得一掀一掀,像在招手,又像在挥手告別。
  影森凛从海报下面走过,没看它。
  校园里的樱花比河边的多,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比路边的更软。
  值日生拿著扫帚在扫,扫完一堆风又吹来一堆,怎么也扫不乾净,像在跟一个永远也贏不了的对手较劲。
  “影森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
  她朝那个打招呼的同学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对方也习惯了她的冷淡,笑了笑就继续扫她的地了。
  教室在二楼,靠窗的最后一排。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掛到桌边的鉤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
  书是旧的,封面磨得发白,是她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了三次,还没读完。
  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她读了两行,完全没读进去。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脑海里莫名多出来的声音上。
  你是谁?
  她在脑海里询问。
  没有回应。
  系统正在装死。
  但影森凛知道它听得见。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宛如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太阳穴里伸出去,连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的那一头有人在犹豫,在纠结,在想要不要拉一下。
  对此,影森凛並没有气馁。
  她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在心里继续往下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的存在,但是现在,你应该正依附在我的身体之上,没错吧。
  而且,你能观测到我的想法,对吧?
  你是精灵吗?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算了,不重要。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將脸和手都隱藏在书之下,手臂上的校服褪去色彩,转而被新的顏色覆盖,短暂的魔法少女服装显现,黑色的袖口,带著点荷叶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袖剑从中探出,抵上脖颈。金属冰凉,贴著皮肤,仿佛一条蛇的信子,轻轻舔了一下。
  或许你能跟著我一起回溯,又或者不能。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会带著你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事情,直到你我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被彻底逼疯。
  如果不能的话,那更好办——你就彻底消失在这里吧。
  总之。
  .....別想著来妨碍我。
  她收回袖剑,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
  校服恢復原样,袖口又变回了普通的布料,乾乾净净的,连一道褶都没有。
  【.....】
  系统继续沉默著,只不过这次不是主动沉默,而是被动地陷入了沉思。
  嘶....
  ....怎么感觉现在的宿主有点不吃压力呢。
  ————————
  (从黑屋里出来了,復活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