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编造身世
  从车站匆忙出来,又在导航指引下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四十分钟,雪代凛总算在暮色伴隨著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找到了那栋公寓楼。
  黄昏最后一缕光横在楼道口,薄薄的,像一张轻得快要被风捲走的绒毯。
  她爬上三楼,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金属插入锁孔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得有些大。
  门被推开,玄关的暗处涌出停滯了一整天的空气,混著淡淡的木屑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不知谁家晚饭的油烟气。
  她没有开灯。
  只是就著门外透进来的那点残余光亮,脱下皮鞋,把它们摆正,鞋尖並排朝向门的方向,整整齐齐。
  然后她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
  嗯,熟悉的冷清。
  这份空寂並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早在她这个演员住进这里之前,这份空寂便已经在等待她了。
  雪代凛把书包搁在矮桌边沿,在榻榻米上坐下来。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房间里太暗,那轮廓也模糊,只有一个近乎透明的剪影。
  她盯著那个剪影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涌上来,只是心里不禁在想:
  不得不说,雪代凛这个角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和自己適配度確实挺高的。
  比如,同样都没有父母。
  坦白说,刚得知这一点时,她心里確实浮现出了些许淡淡的失望。
  谈不上沉重,更像是在確认某件早已知道,却仍忍不住求证的事。
  毕竟,前世的她可从未体验过所谓的亲情。
  但也仅限於此了。
  说到底,哪怕是前世,也只是停留在偶尔在街上看见一家三口挽著手臂逛超市,这样的画面她会多看两眼,然后移开视线的地步而已。
  更多的感触,终究还是释然。
  因为这也方便了她许多,至少在家庭背景与过往经歷这方面,她可以在观眾面前相对从容地隨便瞎扯了,反正也无人能做到当场打假。
  就算事后真的有人想追根究底,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与精力,等查证完,这部番大概也早已完结了。
  “说起来,该怎么编呢...”
  想到这里,雪代凛难免有些头疼。
  说隨便乱编当然只是隨口的玩笑,背景设定是塑造人物弧光的过程中相当重要的一环,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打个粗浅的比方:一个生来开朗的女孩,与一个歷经坎坷却依然选择开朗的女孩,哪一个更能触动人心?
  毫无疑问,是后者。
  苦难在故事里从不只是苦难,它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的幅度取决於湖面原本有多平静。
  观眾想看的从来不是创伤本身,而是角色如何在创伤的印记上,重新构筑起自己的生活。
  那些未被压垮的柔软,那些依然愿意伸出手的勇气,才是人物弧光真正让人著迷的地方。
  但问题在於:雪代凛这个角色,剧本里原本有关於家庭背景的设定吗?
  她回想初入剧本时系统给出的资料卡。
  与主角东城玲奈同班,座位相邻,成绩中上,外表清冷,在班级內存在感不高,似乎总是独来独往....
  貌似,就这么点內容。
  没有父母职业,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童年趣事,这个角色像是从一张被裁切过的照片,边缘整齐,背景空白,四周都是可以自由填补的虚无。
  这当然是好事。
  没有设定,就意味著她可以根据剧情走向,观眾反馈,以及自己与玲奈之间关係的进展,隨时调整这个人物的过去。
  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可以是因家庭变故变得孤僻,也可以是从小就习惯独处,可以是渴望陪伴却不敢靠近,也可以是享受孤独而无意融入。
  每一种设定都会导向不同的观眾印象。
  可,如果选错了....
  雪代凛托著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榻米表面画著不知名的线条。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的草稿了。
  不是那种刻意堆砌苦难的设定——太廉价了。
  也不是轻飘飘一笔带过,仿佛这些空白从未存在过的敷衍。
  她想要的是更完美的呈现,不过分渲染,不刻意煽情,不过度重合,却能让观眾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啊,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
  然后,那些沉默,那些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些偶尔流露的体贴与疏离,便都有了可追溯的源头。
  像埋在雪下的种子,观眾不会在第一眼就看见它,但等积雪消融,等春天到来,当那株幼苗破土而出时,所有人都会记得,原来它一直都在那里。
  ....不过,具体的內容是怎样,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这种事一蹴而就怎么可能嘛。
  脑子里大约有个蓝图,不至於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手忙脚乱,就已经足够了。
  又不是第二天就要直面这个问题,向玲奈,向观眾,向整个世界去剖析“雪代凛是谁”。
  后面的日子里,慢慢去填充,去修订,去让这个人物从模糊的剪影逐渐显影成清晰的肖像,也不迟。
  更何况,她和东城玲奈之间的关係,也还没到彼此要知根知底的程度。
  来日方长。
  还是先吃饭吧。
  她起身,“啪”的一声按下玄关的灯开关。
  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玄关,又溢进来一些,在地板和榻榻米的交界处拉出一道柔软的分界。
  雪代凛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昨晚剩的咖喱,还够一人份。
  她取出那个白色带盖的保鲜盒,掀开薄膜一角,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土豆和胡萝卜的香气还安稳地封在里面。
  锅放在炉灶上,拧开火。
  等待食物热好的间隙,她靠在灶台边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
  暖白的光漫过潮湿的街道,照在几个刚放学的女学生身上,她们围在自动贩卖机前,你推我搡地选著饮料。
  这个说想喝果汁,那个说最近在戒糖,一个踮起脚尖投硬幣,另一个在后面扶著她的腰怕她摔倒,笑声隔著隔著窗玻璃传过来,模糊了,但青春的感觉依然在。
  雪代凛看著她们。
  看著其中一个女孩从贩卖机取货口拿出两瓶同样的奶茶,转身递给身后的同伴,那动作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不是表演,不是刻意展示的亲密,只是两个熟悉的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真真实。
  与其说是剧本,她有时觉得这里更像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只不过在故事的最初,有了一条可以被观测,被追踪,被记录的既定轨道。
  轨道上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依然认真地生活著,喜欢著,犹豫著,错过著。
  是所有的世界都如此,还是只有这里是特殊的呢?
  .....无所谓了,这又不重要。
  她有自己需要达成的目標,没必要在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上消磨时间。
  雪代凛收回目光。
  咖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把锅盖顶得轻轻跳动,雪代凛趁势关上火,盛饭,把热好的咖喱浇在米饭边上。
  不是规规整整的一勺,但一个人吃饭不需要太讲究摆盘。
  她只拿了一把勺子,便端著碗在矮桌前坐下,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餐具轻碰碰撞的声响。
  咖喱的味道很熟悉,洋葱和胡萝卜都燉的软烂,味道完全渗进汤汁里,肉是鸡腿肉,切得偏大块,她喜欢这样切,咬下去有扎实的满足感。
  吃完,洗碗,擦乾,放回沥水架。
  她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时钟,现在的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距离明天上学还有很长一段空白,要现在就去休息吗?
  总感觉太早了些,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干.....
  ....老师,是不是留了家庭作业?
  雪代凛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拿起先前隨意搁在矮桌边的挎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里面的课本。
  ....好吧,还是有所谓的。
  此刻她竟是如此希望这个世界能稍稍虚假一些,哪怕只在作业这一方面。
  “....我也要写吗?”
  眼睛扫向作业本扉页的姓名栏,仅仅只是这一眼,困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雪代凛握著笔,僵持了几秒,像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低下头去,把笔尖抵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