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达成约定,行政办公室沟通
  陈序年的回答不假思索。
  “正因为知道才来找您。敢对上面说亩產四百斤就是四百斤,不往两千斤上报的人,我才信得过。”
  马守正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块二分地。冬小麦的苗子在暮色里已经不太看得清了。
  安静了十几秒。
  马守正开口了。
  “合作可以。”
  陈序年刚要说话,马守正抬手制止了他。
  “但有一条。”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所有数据我说了算。產量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粒粮食都不许往上编。谁来打招呼都不行。”
  他看著陈序年。
  “做不做得到?”
  “成交。”
  陈序年伸出手。
  马守正看了看那只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握上去。
  一只满是泥巴和老茧的手,跟一只满是铅笔茧和铜线割痕的手握在一起。
  陈序年握紧了。那只手掌比他想像的还要粗糙,在泥土里泡了三十年的手。
  握完手,马守正鬆开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小本子和铅笔头,往田埂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化肥,还有多少?”
  “带来了四十七公斤。全部给你。”
  马守正转过头。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那点鬆动陈序年听出来了。
  “先放我办公室。明天我看看怎么分配。”
  “好。”
  马守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们住哪儿?”
  “找个招待所凑合一晚。”
  “招待所关了。”马守正的语气很平,“经费不够,半年前就停了。你去后勤办公室找个值班的,让他给你腾间空屋子。我给你写个条子。”
  他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铅笔头在上面划拉了两行字,递过来。
  陈序年接过来看了一眼:“此二位系外单位来人,请安排住处。马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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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端正,一笔一划。
  “谢了马老师。”
  “別谢。”马守正已经在往前走了,“明天早上七点到我那块地来。我给你看看我这半年的育种记录。”
  他的身影拐进了一排平房的尽头。
  孙海凑过来,声音压低了:“成了?”
  “成了。”
  陈序年手里还攥著那张纸条。纸很薄,边角有泥印子。
  他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脚步轻了不少。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陈序年就醒了。
  昨晚后勤值班的老同志给他和孙海腾了间空办公室,两张行军床一铺,就算住下了。没暖气,窗户缝里灌风。陈序年裹著军大衣睡的,半夜冻醒了两次。
  孙海比他醒得还早,已经坐在床边繫鞋带了。
  “几点了?”陈序年嗓子干得发疼。
  “六点四十。”
  陈序年翻身起来,穿衣服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得扎手。他草草擦了把脸,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乾,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递给孙海。
  “你吃。”
  孙海接过去没客气。
  七点差五分,两人到了马守正那块二分地旁边。
  马守正已经在了。蹲在田埂上,面前摊著那个小本子。不知道蹲了多久了,鞋帮子上又多了一层新泥。
  “马老师,早。”
  “嗯。”马守正站起来,把本子递给陈序年,“看看。”
  陈序年翻开。
  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温度、降水量、苗高、分櫱数、叶色,每一天都有,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天不落。
  字跡工整,数字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是你这半年的?”
  “对。四个品种的冬小麦对照。”马守正凑过来,用指头在本子上点了点,“你看这个,品种三號,分櫱数比其他三个高出百分之十五,但抗寒性差。去年腊月那场大雪之后冻死了三成苗。”
  “一號呢?”
  “一號最稳,冻都没冻死几棵,但產量上不去,潜力有限。”
  他翻到另一页。
  “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把三號的產量潜力跟一號的抗寒性结合起来。杂交了两代了,还没出满意的后代。f2代倒是分离出来几株还行的,但数量太少,还得继续筛。”
  陈序年看著这些数据,心里算了一下。四个品种、四个重复小区、每天记录六项指標。半年下来,光数据量就超过四千个。
  这些全是马守正一个人蹲在田里一棵一棵数出来的。没有助手,没有经费,没有仪器。就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
  陈序年合上本子还给他。
  “马老师,今天下午我去一趟行政办公室,把试验田的事定下来。”
  马守正“嗯”了一声,没多说。他的眼睛看著那块二分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著本子的手指头用力了一点。
  ……
  下午两点,陈序年带著孙海去了省农科院行政办公室。
  办公室在主楼一层东头,门口掛著个木头牌子,漆都花了。推门进去,里面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蓝色的工装,面前堆著一摞文件。
  年纪大的那个男的抬头看了一眼:“找谁?”
  “办点事。”陈序年把二机部协调函递过去,“我是二机部派驻的技术顾问,有份协作申请需要贵院审批。”
  那人接过协调函,翻开一看。
  他的表情变了。
  “二机部”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著绝密级別、中央直属。
  一个省级农科院的行政干部,平时打交道最大的单位也就是省厅,突然来了个中央部委的协调函,搁谁谁不紧张。
  “您请坐您请坐。”那人的语气立马变了,赶紧给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您说,什么事儿?”
  陈序年坐下来,把事情简要说了。二机部下属科研单位因粮食保障需要,委託贵院马守正同志主持一项化肥农用效果评估课题,需要划拨不少於三亩的试验用地。
  “马守正?”
  那人的表情又变了一下。从“重视”变成了“为难”。陈序年看出来了。
  “对,马守正同志。”他的语气不变,“他在土壤肥力和良种选育方面的能力,是我们部里选定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陈同志,马守正现在的情况,您可能也了解……”
  “我了解。”陈序年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稳,“所以这份协作函才以二机部的名义发出来。这不是省里的事,是国防系统的需要。我们只是借贵院的地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