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前往省农科院
  “第二批什么时候开始?”
  陈序年站在那里,看著宋学文的眼睛。
  干了五年碳銨的人,终於摸到了高效复合肥的门槛,他不会停在四十七公斤上的。
  “先让这四十七公斤到该去的地方。”陈序年说,“然后我们再谈扩產。”
  “去哪儿?”
  “省农科院。有个人在等著它。”
  ……
  第二天一早,陈序年把那四十七公斤磷酸銨装进了两个帆布袋子里。每个袋子二十三斤半,沉甸甸的。
  陈序年背著两袋化肥出了红旗厂的大门。孙海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手里提著两人的水壶。
  “走了?”
  “走了。”
  “坐什么车?”
  “慢车。八个小时到省农科院。”
  孙海二话不说,伸手把其中一个帆布袋从陈序年肩上拎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搭。
  “你別——”
  “二十来斤的东西,不用爭。走。”
  火车站不大,就一个售票窗口,排队的人倒不少。大部分是扛著编织袋的老百姓——进城卖点什么,或者出去投奔亲戚。
  陈序年排队买了两张硬座票。票价一块四毛钱。
  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陈序年找到座位坐下来,两个帆布袋夹在腿中间。孙海坐在对面,帆布袋放在脚边。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地往后退。
  同一节车厢里,他听到了广播。
  “……大庆油田会战传来喜讯。王进喜同志带领1205钻井队,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成功开钻第一口探井……”
  陈序年靠著椅背听著。大庆油田。1960年。王进喜。
  这些名字在未来是教科书上的三行字。在这里,是正在发生的事。
  在另一个地方,有另一群人也在干跟他一样的事——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硬生生把东西搞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袋。四十七公斤。不多。但他知道这四十七公斤能证明什么。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晃。窗外掠过的田野一片萧条——十一月底了,秋收早就完了,地里光禿禿的,连根草都不剩。
  有些田地里能看到人影在弯腰翻地。也有些田地完全荒著,没人管。
  陈序年注意到一个细节——从车窗里看出去,有好几块地的土色明显不对。正常的黑土地应该是深褐色的,但那些地呈灰白色,板结得发亮。
  那是连年施用碳銨而不补充有机质的结果。土壤退化。碳銨的銨根离子跟土壤里的钙镁置换,时间长了土壤就碱化、板结。
  恶性循环。越施碳銨土越差,土越差產量越低,產量越低就越得拼命施碳銨。
  磷酸銨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真正要修復这些退化的土壤,得配合有机肥和轮作制度。这些都是系统工程,不是一袋化肥就能搞定的。
  得找专业的人。
  马守正就是那个人。
  火车走了大约五个小时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小站。站台上有人在卖红薯——一个老太太,面前摆了一小堆拳头大的红薯,灰扑扑的,上面还沾著泥。
  孙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陈工,你饿不饿?”
  “还行。”
  “我饿了。”孙海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乾,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来。
  “你吃你的。”
  “一起吃。”孙海的语气不容拒绝,把饼乾塞进了陈序年手里。
  陈序年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起来跟锯末似的。但確实顶饿。
  两个人就著水壶把半块压缩饼乾吃完了。孙海吃完之后靠著椅背闭了眼。
  又过了三个小时,火车到了站。
  省农科院在城郊。出了火车站还得走一段路。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陈序年和孙海各扛一袋化肥,闷头走路。
  农科院的大门跟红旗化肥厂有一拼——门柱上的漆剥了一半,铁门锈跡斑斑。
  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歪在椅子上打盹,陈序年敲了两下窗户,老头醒了,打了个哈欠。
  “找谁?”
  “马守正,马老师。”
  “马守正啊……”老头脸上闪过一个说不清什么意思的表情,“你们哪个单位的?”
  陈序年递过去介绍信。老头翻了翻,看见“二机部”的戳子,点了点头,態度也没什么特別变化。
  “他不在办公楼。你绕到后面那片地去找,他天天蹲那儿。”
  院子里冷清得很。几栋灰砖楼都关著窗户,偶尔有个人影走过去,慢腾腾的。
  陈序年按老头指的方向绕到办公楼后面,看见一块地。不算大,大概两亩出头。地里种著冬小麦,苗子矮矮地伏在地面上。
  田埂上蹲著一个人。
  背对著他们,穿一件旧棉袄,洗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顏色。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糊满了泥。
  他蹲在麦苗旁边,一只手拨开叶子看,另一只手在小本子上记东西。记完一棵换一棵,动作慢,但很仔细。
  风吹过来,那人肩膀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接著看他的苗。
  陈序年看了一会儿。这个架势他见过——刘大壮趴在车床上拿一只眼睛凑千分表的时候是这样,孙耀祖守在热处理炉前面不肯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宋学文在催化塔旁边站了六个钟头的时候还是这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田埂上。
  “马老师。”
  那人转过头来。
  脸很黑,晒出来的那种黑,皱纹多,眼睛不大,但看人很有神。
  “谁啊?”马守正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我叫陈序年,二机部来的。”
  “二机部?”马守正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找我干嘛?”
  陈序年没废话。他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蹲下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白色颗粒,站起来递到马守正面前。
  “您看看这个。”
  马守正低头看了看陈序年手心里那一撮白色颗粒。
  “什么东西?”
  “磷酸銨。化肥。”
  马守正眉头一皱。没伸手接,先抬起头把陈序年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二机部搞工业的人,跑来拿化肥找我一个被撤了职的。”他的语气有些疑惑,“你到底要干啥?”
  “请您帮忙做田间对照试验。验证这批磷酸銨的增產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