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陪我吃饭
  厉梟说得冠冕堂皇,江屿却听出了一丝別的意味。但他不敢深想。
  很快食物送来了。
  炒饭热气腾腾,牛肉粒很大,米饭油润饱满。
  沙拉新鲜,例汤是玉米排骨汤,香味扑鼻。
  江屿確实饿了。
  他中午十二点吃的饭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
  胃里空得发慌,但他还是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咀嚼得很仔细。
  厉梟看著他吃饭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感又升起来。
  江屿连吃饭都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吃太快会显得失礼,又像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养成的习惯。
  “吃这么慢,饭都凉了。”
  厉梟说著,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炒饭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够再加。”
  江屿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您不吃吗?”
  “我吃过了。”
  厉梟隨口道:
  “看你吃就行。”
  这话有点曖昧,江屿耳根微热,低头继续吃饭,速度却加快了一些。
  厉梟不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酒吧的灯光昏暗迷离,音乐是慵懒的爵士,这个角落相对安静。
  江屿的睫毛很长,垂著眼时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吃得很认真,偶尔舔掉嘴角饭粒的动作,带著不自知的稚气。
  厉梟忽然想起资料里那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灿烂,眼睛里有光。
  和眼前这个沉默隱忍的调酒师,判若两人。
  “你妹妹……”
  厉梟忽然开口:
  “高三学习很紧张吧?”
  江屿猛地抬头,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您什么意思?”
  “隨口问问。”
  厉梟神色平静。
  江屿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他没有別的意思,才低声回答:
  “……还好。她成绩不错,能跟上。”
  “想考什么大学?”
  “本市的京大。”
  江屿说到妹妹,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她想学计算机。”
  “京大计算机系分数不低。”
  厉梟说:
  “不过以她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江屿眼神微动:
  “您……怎么知道她的成绩?”
  厉梟顿了顿,面不改色:
  “猜的。看你这样子,妹妹肯定很爭气。”
  这话半真半假。
  他看了资料,江晴的成绩单很漂亮,年级前十。
  但他不想让江屿觉得他调查得太深入。
  江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重新低下头吃饭,但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一些。
  厉梟看著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只有提到妹妹时,江屿身上那层坚硬的壳才会出现裂缝,露出一点真实的温度。
  这种发现让厉梟感到一种隱秘的满足。
  好像他找到了打开这个封闭世界的钥匙。
  吃完饭,江屿主动收拾餐具。
  厉梟没阻止,看著他利落地把餐盒叠好,擦乾净桌子。
  “你父母……”
  厉梟又开口,这次语气更隨意:
  “去世几年了?”
  江屿整理桌面的手僵了一瞬。
  过了两秒,他才回答:
  “五年三个月。”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一个人带妹妹,很辛苦吧。”
  “……习惯了。”
  “没想过找亲戚帮忙?”
  “没什么来往。”
  江屿简短地说,把擦桌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到调酒推车旁:
  “厉先生还想喝什么?”
  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但厉梟没再追问。
  他知道江屿父母去世的细节,知道那些亲戚如何避之不及,知道江屿是如何咬著牙独自把妹妹带大,偿还著抢救父母时欠下的高利贷。
  这些信息在资料里是冰冷的文字,但此刻看著江屿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厉梟忽然能想像出那些画面。
  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是……怜惜。
  这个词让厉梟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厉梟什么时候怜惜过別人?
  “再调一杯。”
  他压下那点情绪,恢復平常的语气:
  “隨便,你决定。”
  江屿点点头,开始选酒。
  这次他花了更长时间,挑选基酒时很仔细,甚至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看了看,那上面记著他自创的配方。
  厉梟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
  “你喜欢调酒?”
  江屿动作没停:
  “工作而已。”
  “但你在研究配方。”
  厉梟指了指那个笔记本:
  “普通调酒师不会做这个。”
  江屿沉默了几秒,把一盎司波本威士忌倒入雪克壶:
  “……感兴趣。调酒像化学实验,比例、温度、摇盪次数,差一点味道就不同。”
  “有天赋吗?”
  “经理说我手稳。”
  江屿开始加冰:
  “学得快。”
  “那以后可以考虑往这方向发展。”
  厉梟说:
  “高级调酒师,收入不低。”
  江屿没接话,专注地摇晃雪克壶。
  冰块的撞击声清脆有节奏。
  摇够十五秒,他滤出酒液,最后滴入两滴苦精,推给厉梟:
  “没有名字,我自己试的配方。”
  “波本威士忌做基酒,加了点枫糖浆和柠檬汁,苦精平衡甜度。”
  厉梟尝了一口。
  口感复杂,先甜后苦,最后是威士忌的醇厚回甘。
  “不错。”
  他真心评价:
  “比很多专业酒吧的招牌款都好。”
  江屿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但厉梟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厉梟捕捉到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升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厉梟没再问敏感问题。
  他让江屿调了几杯不同的酒,每杯都认真品尝,给出评价。
  江屿的话渐渐多了一些,会解释他为什么选某种基酒,为什么要加特定的配料。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乾净,说到专业领域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睛里会有专注的光。
  厉梟就靠在沙发里,一边喝酒,一边听他说话。
  酒吧的音乐换了,变成节奏更慢的蓝调。
  卡座的位置隱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十一点半,江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隨即立刻抿住嘴,像是怕被察觉。
  “累了?”
  厉梟问。
  “没有。”
  江屿下意识否认,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厉梟看了眼时间:
  “行了,今晚就到这。”
  江屿有些意外地抬眼。
  平时厉梟至少会待到十二点。
  “怎么?捨不得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