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你给兵三分底气,兵还你万里江山
  安庆府城外。
  连绵十数里的浩大军营拔地而起。
  整座御营呈前窄后宽的偃月形,面朝西南九江方向。
  大营背后紧紧依傍著安庆府城坚固的城墙,预留出了最稳妥的撤退与补给通道。
  大军驻扎,分作四层。
  最外围的游哨线,早撒到了距主营二十里外。
  精锐的夜不收与尖骑化整为零,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江岸与官道上游弋,遇警即举火鸣鏑,须臾间便能將讯息传回中军。
  越过深沟,便是广阔的外营,这里是扈从主力部队的驻地。
  燕云军三万將士与宗卫营两万精锐按著严苛的营制分左右翼扎营,每一营独立成块,营与营之间严格留出两丈宽的防火通道。
  骑兵营与火器营分据两翼,隨时可以出击;輜重营与粮草营稳稳压在后阵,靠近安庆府城与取水的水源地。
  再往里,是气氛更加肃杀的內营。
  勇卫营的百战老卒、隨驾的文武百官以及锦衣卫緹骑皆驻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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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操军顶盔贯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核心御帐环绕得密不透风。
  閒杂人等若敢无令跨越营区,根本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天子的御帐矗立在正中,帐內陈设极简。
  御帐外,两根合抱粗的旗杆高耸。白日里,巨幅黄龙大纛迎著江风猎猎作响;夜幕降临,则升起硕大的羊角明灯,给大军指引著方向。
  御帐两侧,配帐林立。
  东侧是司礼监隨驾太监的值房,以及御膳房、御药房;
  西侧则是內阁辅臣与兵部尚书的临时值房,大臣们和衣而臥,隨时等候天子召见。
  而在御帐正前方,立著一座更为宽敞的中军议事大帐,帐中摆满武將班次,中央陈列巨大的沙盘,每日军议皆在此地。
  (写这一大段布局,就想说,不是南渡时候的仓惶模样了。)
  此时,御帐外围。
  锦衣卫大汉將军身披鋥亮的明光重甲,手持金瓜斧鉞,寸步不离地宿卫。
  “陛下驾到——”
  隨著王承恩一声沙哑的尖喝,厚重的御帐门帘被掀开。
  朱由检外披精钢罩甲,腰挎天子剑,跨出御帐。
  江风吹拂著他頜下的鬍鬚,走出帐外,翻身跨上准备好的御马。
  跟在他身后的,是如今大军最核心的將帅与重臣。
  宗卫营主帅唐王朱聿键,燕云军主帅梁安王张世泽,兵部尚书李邦华,以及一眾文武百官,紧隨其后。
  “走,去各营看看。”朱由检开口道。
  “臣等遵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著外营走去。
  大军行军至此,扎下这连营十里的硬寨,朱由检终於有时间亲眼看看,他倾注內帑练出来的燕云军和宗卫营,如今是个什么成色。
  鼓角爭鸣,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明面上的检阅,规矩而宏大。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万將士排成整齐的方阵,见到黄龙大纛移来,齐齐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直衝云霄,震得长江水泛起层层波浪。
  朱由检立在点將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
  隨著张世泽令旗挥舞,燕云军的长枪阵严整推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足都踩在同一个点上,震得脚下木台发颤。
  紧接著,火器营上前。
  “第一段,举銃!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銃齐射声中,浓白的硝烟腾起。
  三段击的阵型轮转无滯,火力连绵不绝。
  隨后,战马嘶鸣,云骑从校场边缘席捲而过,马刀劈砍著草人,刀光雪亮。
  一系列常规科目的演练,进退有据,军容严整。
  张世泽站在台阶下,胸膛挺起,脸上带著遮掩不住的自豪。
  这支燕云军是他一手操练起来的,能练到这个地步,他自认兜得住天子的重託。
  然而,朱由检看完了火器齐射与阵型变换,脸上並没有他们期盼的那种狂喜与出言大赏。
  他一言不发,按著腰间的天子剑,直接走下点將台。
  “陛下,燕云军的阵列,称得上强军,左良玉那些乌合之眾若敢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兵部尚书李邦华跟在身侧,捋著鬍鬚讚嘆。
  朱由检脚步未停,侧头扫了李邦华一眼:
  “李卿,兵书上写的花架子,排练得再好看,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未必管用。
  大明以前的卫所兵,校阅时难道不威风?打起建虏来,还不是一触即溃?”
  此言一出,后头的张世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了脸上的自得。
  “走,军容在,军心更得在!”
  朱由检没按著兵部提前安排的乾净路线回营,中途一转方向,径直朝著燕云军的兵卒营房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暗查,让隨行眾將纷纷变色。
  以往天子阅兵,歷来只是坐在高台上看个热闹,这直接下到底层营房,根本没有提前准备的功夫。
  跨进一座普通百户营区,正在歇息的兵卒们大惊失色,慌乱地要伏地跪拜。
  “免礼,站著回话。”
  朱由检大步走到一个面庞黝黑的兵卒面前。
  他没看那兵卒的脸,上手一把扯住兵卒身上的棉甲。
  手指在甲裙內侧用力一捏,隨后屈起关节,在护心镜上重重敲了两下。
  噹噹。
  声音清脆厚实,棉甲內层的铁片既厚且硬,连片完整,护心镜也打磨得光滑无痕,没有抹泥充数的假冒品。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这兵卒腰间的雁翎刀上。他直接伸手握住刀柄,“呛啷”一声抽出半截刀身。
  阳光下,刀锋闪烁著幽蓝的光泽,刃口全无半点卷刃与锈斑。
  “刀保养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朱由检將刀送回刀鞘,盯著这个紧张得直抖的汉子。
  “回……回陛下话,小人叫二牛,顺天府大兴县人。”兵卒结结巴巴地答道。
  朱由检一伸手,抓起二牛粗糙的右手,翻开手掌。
  那掌心和虎口处,全是厚得如老树皮般的黄色老茧,只有长年累月握刀、端重型火銃,才能磨出这样一双杀人的手。
  “二牛,朕问你,军需官发给你的火药,有没有受潮?弹丸有没有缺斤短两?”
  朱由检直接问道。
  二牛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昂起黑红的脸膛大声吼道:
  “回皇上的话!没受潮!咱们的火药都是用双层油纸包得死死的,装在竹筒里,平时连洗脸水都不敢沾半滴!
  弹丸发下来,咱们总旗拿著碎银秤一个个过!
  谁敢从咱们保命的傢伙什里扣出一分一毫,咱们当场就能掏刀子劁了他!”
  这句粗俗透顶的军汉粗话,听得后头的张世泽冷汗顺著脖子流,刚要张嘴训斥,朱由检却大笑出声。
  “好!就该这般!”
  朱由检一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火器存放坑,手一伸,亲自撬开两个沉闷的木箱。
  拆开牛皮纸,抓起一小把火药,放在掌心两指之间细细捻了捻。
  火药乾燥细腻,颗粒均匀,全无旧年中原卫所军中那种掺杂土沙泥灰的黑心劣跡。
  將火药倒回牛皮纸,转身面对这整个营区內百双透著狂热的眼睛。
  “你们的军餉,按时发到你们手里没?每月的肉食,吃进肚子里没?”
  朱由检的声音在风中盪开。
  营房前,数百名兵卒听到这句话,眼眶齐刷刷就红了,成片跪倒在地。
  一名脸膛带疤的老卒敲著自己的硬皮胸甲,吼声震耳:
  “陛下恩典!咱们弟兄现在的餉银,连一文钱铜板都没被上面剥过,按月实打实发到双手里!
  以往在旧营,弟兄们连顿陈米粥都喝不饱。如今进了燕云军,三天准有一顿大块肥猪肉!
  这全是陛下內帑的银子,弟兄们肚子里有油水,心里头清清楚楚!”
  “陛下给咱们老家分田,给咱们饭吃!”
  二牛在一旁扯著大嗓门厉叫,眼珠子通红。
  “谁敢反陛下,咱们就杀他全家,扒了他的骨头皮!”
  看著这群杀气腾腾、满眼死心塌地的底卒,朱由检终於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兵!
  这才是他朱由检抄了贪官、砸锅卖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抠出来,硬生生锻造出来的国之重器!
  朱由检转过身,凌厉如尖刀的目光,从张世泽、唐王和李邦华这些高官將领脸上一寸寸刮过。
  朱由检一指地上的糙汉们。
  “这就是朕的將士!不是对岸那些军阀头子手底下一群吃空餉、喝兵血、抢劫百姓的乌合之眾!”
  “他们手里拿的是大明的实餉,握著的是朕给的好刀好火药!
  底下的这些弟兄,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更清楚自己为什么死!
  这等悍卒,只要刀锋所向,必定所向披靡!”
  下方文武百官见陛下终於龙顏大悦,纷纷行军礼。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诛尽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