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这清军北大营怎么这么脆弱?
  这八百骑,不是寻常战阵上用来衝击的重甲铁骑,而是关寧军在九边血战多年历练出来的先锋跳荡。
  全员不披沉重铁甲,身上只罩著防箭的牛皮甲或水浸棉甲,胯下战马脱去面帘胸甲,要的就是极致的速度。
  单看马背上的行头,便知这群人是专门敲乌龟壳的行家。
  马鞍前掛著短把破甲利斧,一侧掛著带倒刺的精钢铁鉤和多股拧成的粗麻绳,战马两侧还绑著装满猛火油的鱼鰾囊和牛皮纸包裹的炸药包。
  每匹马屁股后面甚至还用横革勒著两綑扎得极紧的乾柴草。
  “散开!拉开马位!全挤一块等著挨满洲人的炮吗!”
  跳荡队领头的把总趴在马鬃边上嘶吼。
  八百骑兵熟练地拨动马头,向著两侧横向拉开,彼此间留出十多步的开阔缝隙,遮蔽了整个北面旷野,直直扑向清军北营的拒马壕沟。
  北营外围的望台上,木柵后的清军终於发现了这支在火炮残烟掩护下奔袭到近前的南朝兵马。
  悽厉的预警铜锣声在木柵后方接连敲响。
  数支火绳枪的火舌零星喷吐,几根角弓射出的重箭顺著风势斜落进跳荡队的骑兵阵列。因进攻队列散得太大,弹丸和锋鏑在泥地里砸出泥水,仅有七八匹战马胸口中箭,翻倒在污泥之中。
  “压马!准备靠桩!”游击將军高举短斧。
  一百步,五十步。
  冲在最前头的四百名跳荡骑兵,在战马铁蹄离清军第一道浅壕仅剩十几步的当口,双臂狠狠向后一撙韁绳。
  战马双蹄扬起,硬生生在木柵前的烂泥地里钉住了身子。
  “翻身下去!清理营墙!”
  四百名关寧精锐接连翻身下马。
  数十名士卒解下马背上的乾柴草,根本不看头顶飞过去的几支冷箭,大步三跃衝到一尺多深的浅壕跟前,將乾草捆结结实实地扔进沟底。
  不过喘息功夫,四五条可供数马齐驱的填土道便被牢牢铺平。
  两翼下马的士卒手里攥著连著粗绳的精钢铁鉤,猫著腰贴地躥到一人高的拒马原木前。双臂贯力,“鐺鐺”几声脆响,带鉤尖的倒刺狠狠卡进横木的缝隙深处。
  “套马!给老子起!”
  辅兵顺手把麻绳另一头套在战马后鞍桥的铁环上,马鞭照著马臀直直抽下。战马吃痛嘶吼,撒开四蹄向后斜拉。
  粗大的拒马连同砸进泥地里的木楔,在战马的巨力拖拽下发出牙酸的声响,当场被掀翻拖扯到外围。
  木柵后头的清军把总急红了脸,半边身子探出射击孔,正要招呼火枪手装药。
  留在马背上的另四百跳荡骑兵已然压至营前。他们並不下马,而是沿壕沟边缘纵马横走,將手中装填好的三眼銃直接抵在了柵栏外几步宽的位置。
  “放銃!”
  四百门火器集中攒射。灼热的铅子和铁砂將合抱粗的营柵打得碎木暴起,几个刚刚架起火绳枪的清军脑袋直接被贴脸炸碎,红白之物顺著木墙直往下糊。
  “上油!把营柵烧穿!”游击將军借著马衝力,扯下鞍下的火油囊,照著营门连接处的木轴猛砸过去。
  牛皮囊袋当场破裂,黑褐色的桐油夹杂著猛火油四下飞溅。火摺子翻滚著弹射上去,“轰”的一声闷响,卷著黑烟的火舌顺著浸透了油的营柵疯长起来。
  几个塞进底桩石缝里的火药包引线正好赶到尽头。
  “轰隆!”
  数丈宽的木柵底盘被当场震碎,焦黑的断木高高掀飞,一道数马宽的营墙缺口,赤裸裸地亮在关寧军面前。
  从缓坡衝锋,到填沟、拉木、炸营,八百跳荡先锋相互套叠,全程无一人多余动作,前后不过大半炷香的时辰。
  这全是辽东十几年和满洲大军在泥水里练出来的攻防杀招。
  “门扯开了!別往里乱扎!顺墙根清理活口!”把总一斧头剁开一截正在燃烧的横木,跳荡队的职分是开路。
  八百轻骑麻利地顺著豁口分成左右两股,手里攥著重斧和朴刀,沿著被炮火掀翻的寨墙,將几百个提著水桶、拿著刀兵赶来补救的步卒杀散。
  奇怪的是,反击的弓箭並不多,只有火銃声和虎蹲炮反击。
  缓坡上方,吴三桂抓著千里镜的黄铜套子,重重敲在身前的高桥马鞍上。
  “这防备也太稀疏了。”
  他这起初的军策,本是拼著八旗重甲在北门死伤一两百的代价,硬打出一个逼迫中军增援的局面。
  只要拜音图沉不住气调动汉军旗,东面便能趁机抢地。
  可眼前北营反击的声势,孱弱得……像是“明军”。
  火器不连贯,连主將组织马甲反突击的动静都没见到。
  胡国柱两股在马背上兴奋地耸动。
  “侯爷!这北营就是个摆设!多鐸骄纵过头,营里没兵了!”
  吴三桂手中韁绳向后收紧,战马胸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手既然纸糊一般,那佯动局立刻便转主攻局。
  “呛啷”一声,长刀向天亮出,雪白的刀尖直指那片冒著浓烟的缺口中央。
  “关寧铁骑!马靴磕紧!踩过去!”
  “杀!”
  阵后憋足了力气的三千关寧铁骑,铁蹄重重拍击冻土。人穿双层甲叶,马穿皮甲的精锐铁骑,顺著豁口处尚未熄灭的木炭,毫无顾忌地直接推入清军北营。
  “咔嚓!”
  铁蹄碾平了营地前沿几根竖立的界桩。冲在浪头上的吴三桂错马进垒,胳膊一抖,刀锋顺著狂奔的势头平著拖拉过去,將一名提著裤子准备开溜的守军斩落半边肩膀。
  热血糊了面甲,吴三桂单手抹去血水,扫向地下抽搐的尸首。
  死人脑袋上没留清军的鼠尾辫,上身没有八旗精兵的棉甲铁甲。
  身上破布条子扯开,里头赫然是一件早年大明卫所穿烂了的粗布鸳鸯战袄。
  “明军?偽顺军?降卒!”吴三桂看清了这群抱头乱窜的兵相。
  整个北营的守卒,各个脸色焦黄,兵刃也全是不顺手的扎枪和单刀。
  大半裹著流贼的烂號衣,小半夹著宣大投降时候的军服。面对全力衝锋的关寧铁骑,顺手就把扎枪砸在烂泥里,四脚著地往南面主营跑。
  “关爷饶命!都是被抓壮丁上来的!”
  跑的慢的降军跪在帐篷根底下,脑袋直往泥窝里塞。
  吴三桂扯动马刺,长靴侧踢开一具横在路中央的尸骨。
  “本侯道拜音图哪来的胆子把摊子铺得这般宏大,闹了半天是用这帮见风使舵的降兵在偏门装样子!”
  清军南下收拢了偽顺和大明的败军,全捏成绿营。
  兵器火药不发,平素单干些推重车、背米袋的畜生行当。
  偏偏几路佯攻,兜大圈子正好撞上了拜音图最空虚的营门。
  “侯爷,这么多跪著的降兵,收不收?”游击將军战马冲近,刀杆上还沥著肝脑。
  吴三桂望向密密麻麻在各座板房和帐篷之间爬行的绿营溃兵。
  他在这辽东摸爬滚打半生,最清楚这等油滑兵痞的要害,这帮人只要风向不对,为了逃命爆发出的跑路劲头,连军马都撵不上。
  “收个屁!本侯的军粮没余份餵这条狗!”吴三桂手臂前压,刀背狠狠拍在亲兵马背上。
  “收拢马韁!放缓步速!不许要一个头颅!”
  “马刀全给老子横过来,拿马脊背上的三眼銃往人群里头打空响!拿刀背抽打落后的腿肚子!”
  “把这帮没命跑的羊群,全给本侯往南边赶!往拜音图的织金龙大旗底下赶!往他们汉八旗驻扎的东营阵地里塞!”
  “用这几千乱阵的,冲烂拜音图的八旗火銃手!”
  “领总镇令!”
  三千重装铁骑登时扯起號子。眾军不前去挑挑捡捡地杀人,反倒齐刷刷勒慢了马蹄,排成四面合拢的箕形大阵,將那群哭爹喊娘的绿营溃兵直直往大营腹地撵。
  “別停下!慢一步就剁腿根子!”关寧军哨骑在后排,三眼銃不装重铅,单塞满火药对著人群头顶直射。
  “砰!砰!”
  巨大刺耳的炸声催动著极度恐慌的逃生路。数千根本不知底细的绿营兵,只知身后有遮天蔽日的铁马狂砍,潜能全数压榨在腿根上。
  人挤著人,人踏著人朝著南面的中军营垒猛烈倒灌。
  此时的拜音图,脚蹬硬底布靴,正立在状元墓最高处的炮台后方,全部的心神全扑在东面吴军越挖越近的护身土垄上。
  “主子!祸事了!北门大营炸了!”一名浑身血沫的满洲巴牙喇跌跌撞撞奔上台阶,身上甲叶磕在青砖上。
  拜音图肥大的脖颈猛地一扭,望向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