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紫禁城算不得大明,满城烟火才是
  朱由检开口:“李邦华。”
  “臣在。”
  “大明若人人怕得罪人,就只剩国破家亡。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朕替你顶著。”
  李邦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老臣只要还能喘气,便替陛下清查到底。”
  “赐史可法御书,『勤恤军民』。”
  “赐刘宗周御书,『正学持纲』。”
  有的得“清慎奉公”。
  有的得“协赞中兴”。
  有的得“持法安民”。
  银幣、文綺由內侍端著,一一赐下。
  赏赐不算厚到骇人,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道御书都是天子亲自写下的分量。
  钱谦益也在其列。
  他双手高举,將“端方赞礼”四个大字的御书接在掌心,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天顏。
  朱由检俯视著这颗花白的脑袋。
  “钱卿。”
  钱谦益身子颤了颤,竖起耳朵。
  “大明现在的底子薄了,礼部掌著典章。越是乱世,越得把规矩立住,不能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钱谦益伏在地上。
  “臣谨记圣训,必竭力维持朝仪,绝不让礼法乱了分寸。”
  巳时。
  武英殿內,四品以上官员列席。五品以下官员在东西廊廡设宴。
  宴席按品级分等,菜餚不算奢靡,酒是宫中內库所出,肉菜羹汤皆有定数。
  朱由检没有久坐高处不语,端起御案上的酒盏。
  殿中诸臣听见动静,呼啦啦隨之起身。
  “今日正旦,朕与诸卿共饮此杯。”
  群臣齐声高呼:“臣等恭祝陛下圣躬康泰,大明中兴!”
  朱由检端著酒杯没动,冷眼看著底下。
  “去年,大明丟了北京。列祖列宗的陵寢在北,千万百姓在北,朕的旧臣旧民,也全在北。”
  不少臣子闻言,脑袋低了下去,酒盏停在半空。
  朱由检继续道:“朕南来,不是来江南苟安的。
  朕穿这身袞冕,受你们的朝拜,也不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看大明还剩多少繁文縟节!”
  他举著酒盏,直直指向北方。
  “朕是要告诉天下,大明还在!”
  李邦华挺直脊背,端著酒盏的双手骨节发白。
  刘孔昭在勛臣班列里呼吸粗重。
  朱由检一字一句。
  “君臣同心,共图中兴。谁能为国出力,朕不吝赏。谁敢误国害民,朕也不惜杀。”
  朱由检仰头,饮尽杯中酒。
  群臣齐饮。
  烈酒入喉,烧得人肚肠滚烫。
  李邦华猛地放下酒盏,跨出一步,拱手下拜。
  “老臣愿以此残躯,为陛下整兵理政。建虏一日不退,老臣一日不敢言老!”
  史可法紧跟著离席。
  “臣愿为陛下筹粮转餉,哪怕江南士绅把臣骂得体无完肤,臣绝不退半步!”
  刘孔昭站起来躬身道:
  “臣刘孔昭愿领家僕入营操练,全听朝廷调遣!
  若临敌畏缩,陛下直接砍臣的脑袋,臣绝无怨言!”
  赵之龙慢了半拍,赶紧跟著躬下身子。
  “南京勛臣,愿听陛下节制!”
  “臣等愿隨陛下,共图中兴!”
  声音一层叠著一层,撞在武英殿的雕花大樑上,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朱由检握著空酒盏,视线扫过一张张脸。
  他心里门清,这里面有人是真想办事,有人是气氛烘托隨大流,还有人依旧在拨弄自己的算盘。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声“中兴”,总算不全是纸上的虚文了。
  留都的上元节,歷来办得极为隆重。
  从正月十三开始上灯,要一直热闹到正月十八落灯,整整六天,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秦淮河畔,处处火树银花。
  北京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光景了。
  自打崇禎初年起,连年大旱、大蝗、瘟疫,再加上建虏入关、流贼四起。
  国库空得连军餉都发不出,宫里连过年都透著股淒风苦雨,哪里还有閒钱去搭那耗资甚巨的鰲山灯棚。
  天色渐暗,坤寧宫前的宽阔广场上,亮起了一片暖黄的光晕。
  “卖糖葫芦咧——”
  “新鲜出炉的江米糖!走马灯、兔儿灯,便宜卖咧!”
  几声略显尖细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突兀地响起。
  几名穿著粗布袄子、打扮得市井货郎模样的太监,推著几辆独轮车,在寒风中卖力地吆喝著。
  车把上掛满了五顏六色的彩灯,车板上摆著琳琅满目的麦芽糖、蜜饯果子,还有拨浪鼓和泥捏的麵人儿。
  这是王承恩花的心思。
  在这高墙深院里造出一个民间的小灯市来。
  “父皇!母后!快看那个!”
  六岁的昭仁公主穿著一身大红的袄裙,小脸兴奋得通红,挣脱了袁贵妃的手,倒腾著小短腿朝货车跑去。
  她手里紧紧攥著十几枚铜钱,那是朱由检特意让人换给他们的“零花钱”。
  十六岁的坤兴公主朱徽娖赶紧提著裙摆追上去,生怕妹妹摔了。
  “慢些,想要哪个,姐姐帮你挑。”
  太子朱慈烺、三皇子朱慈炯和四皇子朱慈炤也围了过去。
  这几个在紫禁城里被规矩压了十几年、又经歷过生死逃亡的半大孩子,此刻看著那些粗糙却新奇的民间小玩意,眼睛里终於有了属於少年人的光亮。
  昭仁公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铜钱往太监手里一塞。
  “我要那个兔儿灯!还有那个红红的果子!”
  扮作货郎的太监赶紧堆起笑脸,麻利地取下花灯和糖葫芦递过去,弓著腰行了个礼:“谢贵客赏!”
  朱由检和周皇后並肩站在殿门的廊檐下,看著几个孩子围著小车挑挑拣拣,听著那久违的清脆笑声,寒风竟都柔和了些。
  “陛下有心了。”周皇后鼻头微酸,眉眼舒展。“这几个孩子,好久没这么轻鬆开心了。”
  “太祖起於淮右,皇家的子孙,不该连市井烟火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朱由检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著不远处的喧闹。
  “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直衝云霄。
  紧接著,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坤寧宫上空的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洒下。
  “放烟花啦!”
  孩子们爆发出阵阵惊呼,纷纷仰起头,看著夜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的绚烂火树。
  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脸。
  朱慈炤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十一岁的少年手里提著一盏孤零零的莲花灯,仰著头,直勾勾看著天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
  光影在他的眼底跳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喧囂和欢笑被他隔绝在外。
  寒风卷过,莲花灯里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朱慈炤低下头,用瘦小的身子挡住风,双手护著那团微弱的火苗。
  朱慈炯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转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过去,拍了拍朱慈炤的肩膀。
  “老四,怎么不去前面看?这烟花比北京过年时放的还好看。”
  朱慈炤没有抬头,只是呆呆看著手里的花灯,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鼻音。
  “三哥。”
  “母妃和娘娘在北京,没人陪她们说说话,肯定很孤单。”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当即凝滯。
  坤兴公主正拉著昭仁公主的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田贵妃病故,葬在了天寿山。
  而懿安皇后张嫣,答应朱慈炤“南京见”的娘娘,永远留在了紫禁城那漫天的烽火里。
  在这闔家团圆、烟火烂漫的上元夜。
  唯独少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朱慈炤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下巴砸在青砖上,溅起点点水花。他死咬著牙关,没哭出声。
  朱由检负在身后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朱慈炤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朱慈炯看著父皇和弟弟,眼圈红透了。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大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老四,这宫里的假灯市有什么好看的!”
  朱慈炯一把拉住朱慈炤的胳膊,指著宫墙外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际。
  “听说这南京城的秦淮河畔,今晚有十里花船!那老百姓扎的花灯,有几层楼那么高!书里说『秦淮灯火甲天下』呢!”
  朱慈炤愣愣看著三哥。
  坤兴公主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我在书上看过,说那秦淮河上的灯影,连天上的星星都比不过呢。”
  昭仁公主咬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嚷嚷:“秦淮河在哪?昭仁也想去看大花灯!”
  几个孩子在竭力掩饰,但那不经意间瞥向宫墙外的动作,满是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渴望。
  朱由检看著这几张稚嫩的脸。
  大明朝的规矩,皇子公主绝不可私自出宫,更別提在这种人多眼杂的上元灯节去逛市井。
  若在以往,单是这个念头,就要被言官喷上十几本奏疏。
  “大伴。”朱由检转身说道。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躬身上前。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璉,挑五十个身手最好的緹骑,换上便衣,在午门外候著。”
  周皇后一惊,失声道:“陛下,您这是……”
  朱由检抬起手,止住了妻子的话。他转过头,目光在太子朱慈烺身上扫过。
  “带著你的弟弟妹妹,换上寻常富贵人家的衣服,去外头看看。”
  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朱慈烺嘴唇动了动,不知所措。
  朱由检走到朱慈烺面前,语气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厚重。
  “烺儿,你是大明的太子。”
  “去看看那秦淮河上的灯,去看看那些挤在街头的百姓。
  去看看他们为什么能在兵荒马乱里还能笑著生活,去看看真正的市井人间是个什么模样!”
  “大明不只是紫禁城里的砖瓦,更是外面那些看灯的百姓!”
  朱慈烺心头大震。
  他看著父皇的眼睛,胸膛起伏,躬身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一个时辰后,必须回宫。”
  “谢父皇!”
  几个孩子欢呼雀跃,他们迫不及待跟著太监去偏殿换衣服,生怕父皇反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个穿著锦缎棉袍、打扮得寻常富绅家公子小姐模样的孩子,便在王承恩和一眾隱蔽的锦衣卫护送下,匆匆出了午门。
  喧闹的广场安静下来。
  满地的烟花碎屑,在寒风中微微翻卷。
  周皇后披著一件素色大氅,走到朱由检身边,视线一直望著孩子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陛下真捨得放他们出去。”周皇后嘆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臣妾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有锦衣卫暗中护著,出不了事。”
  朱由检伸手,將周皇后的手握在掌心,掌心的温度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