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炮火未至,已是满地白骨
  十二月初二。
  潼关城內杀气沉沉。
  刘宗敏首战失利,整座关城被难以名状的沉闷笼罩。
  五千多条性命换了三千韃子,帐面上看似不亏,可大顺折的是老营精锐,清军折的是两翼轻骑。
  李自成没怪任何人。
  五天来,他每日天不亮就登上城头,站在冷风里一动不动,盯著关外清军的营盘。
  多鐸也没閒著。
  大营外围多了三道壕沟,鹿角拒马密密麻麻扎成一片,望台加高了两丈,日夜有巡骑在营垒外转悠。
  他不急,他在等炮。
  卫指挥使署內,炭盆烧得通红。
  马世耀掀开厚重的门帘,夹著一股子寒风跨进正堂。
  他两手端著两份军报,腮帮子冻得发青。
  “陛下!两件急报!”
  李自成抬起头。
  马世耀双手递出第一份文书。
  “洛阳方向的斥候探回来了。多鐸的红衣大炮过了洛阳,走的是官道,骡马和骆驼拖拽。照这个脚程……”
  他咽了口乾沫。
  “最多五天,就能运到关外。”
  刘宗敏抓著刀柄的手背迸出青筋。
  红衣大炮的分量,在场的人全清楚。崇禎年间,大明在辽东用这玩意儿守城,一炮轰出去,打退多少次建虏。
  后来满洲人自己也铸了出来,反过来拿它砸大明的城池。
  潼关的墙再厚实,也是砖石垒的。红衣大炮往阵地上一架,一天轰几十发,用不了三天,关墙必塌。
  “还有陕北来的急报。”马世耀展开第二份军报。
  “延安急报。阿济格抵达城下,用大炮轰击北门城墙。李將军回报,城砖已经出现裂痕,全靠填土堵缺口。他说……”
  马世耀顿了顿。
  “最多还能守十天。”
  十天,北边的大军已经逼近了。
  刘芳亮站在墙角,两手攥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刘宗敏猛地站起身,甲叶哗啦直响。
  “大哥!”
  李自成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从潼关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延安。
  五天。
  五天之后,红衣大炮到了潼关,多鐸就能砸墙。
  半个月之后,延安沦陷,阿济格长驱南下。
  必须在五天之內,把潼关外的清军解决。
  “不能等了。”李自成转过身。
  “多鐸的炮一到,潼关就成了砧板。咱们要在炮到之前,把他打退。”
  刘宗敏上前一步。
  “大哥,额的中营还剩一万四……”
  “你的中营伤亡太重,不能再打头阵。”
  李自成转向刘芳亮。
  刘芳亮浑身一凛,跨出半步,单膝砸在青砖上。
  “陛下!左营听令!”
  李自成指著舆图上清军大营北侧。
  “多鐸的营盘扎得严实,正面强攻是死路。斥候探过,每日寅卯交替之际,东南营换防,巡骑收缩。这个空档最多一炷香。”
  他手指重重点在那处位置。
  “天不亮,你率骑兵从北侧乾沟摸过去,趁换防突袭。不求破营,只要把他的前哨打烂,逼他调兵。”
  “等多鐸主力动了,朕亲率大军出关,跟他在野地里硬碰。”
  刘芳亮昂起下巴。
  “陛下,臣必牵制住建虏东南营主力!”
  李自成点点头。
  “你是刀尖。朕要在此战將多鐸打退!”
  刘芳亮单手一锤胸口。
  “遵旨!”
  刘宗敏握著刀柄。
  “大哥,额带中营跟在后面。”
  “你守关门。”李自成看著他,“朕若不利,你接应。这道关门,必须有人守住。”
  刘宗敏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次日寅时。
  天际泛出一抹灰白。
  潼关北侧的乾沟里,一千二百名大顺精骑牵著战马,摸黑行进。
  士卒咬著木片,马蹄裹著破棉布,踩在冻土上只有极轻的闷响。
  刘芳亮走在最前面。
  腰间挎著两把刀,背后背著一张短弓。
  亲兵凑近低语。
  “將军,前面就是清军东南营的边哨。换防的號角刚响过。”
  刘芳亮抬手。
  全军止步。
  他趴在沟沿上,借著微弱的天光往外看。清军东南营的火把稀稀拉拉,巡骑正往回收拢。
  空档。
  刘芳亮低声令下:“步兵先摸过去破障,骑兵隨后,听我號令再动手。”
  步兵在前锯断鹿角、搬开拒马,骑兵牵马穿过狭窄缝隙后迅速上马。
  前锋营外围,清军哨兵刚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大顺骑兵蜂拥而入,马刀劈砍声、帐篷撕裂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有的清兵仓促披甲抵抗,有的只著短褂持刃,来不及反应的新兵被从被褥里揪出,当场便被长刀砍倒。
  “敌袭!敌袭!”
  悽厉的喊叫划破夜空,號角终於吹响。
  晚了半步。
  刘芳亮的骑兵已经杀穿东南营前哨,將外围的三处望台全部用挠鉤拉翻。
  “干得好!”刘芳亮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水,“弟兄们,再冲一阵!”
  可清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东南营深处,號角连天。
  大量披甲护军涌出內围营垒,迅速在营门后列阵,弓弦震动声不绝於耳。
  嗖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而来。
  冲在前面的十几名大顺骑兵连人带马翻倒,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刘芳亮挥刀拨落流箭。
  “不要停!往里冲!”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清军护军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著重刀,大顺骑兵杀一个清军,自己也要被挑落一人。
  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战场上的轮廓渐渐清晰,刘芳亮的一千二百骑折损近三百人,剩下的骑兵和清军护军搅成一团,刀枪入肉,互不相让。
  多鐸中军大帐。
  一名戈什哈快步进帐,单膝扎下。
  “主子!东南营遇袭!”
  多鐸刚刚睡醒,伸手抓过身边的弯刀问道:
  “多少人?”
  “千把个流贼骑兵,已经被护军截住了。”
  多鐸披甲步出帐外,登高踩上望台。
  晨阳斜照,微光刺得人眯起双眼,他瞥了眼东南营方向的乱局,又转头望向潼关方向。
  “声东击西。”多鐸吐出四个字。
  刚要下令围剿东南营那股大顺骑兵,远处平原猛地爆起一阵沉闷的动静。
  是战鼓砸碎晨风的闷响。
  潼关方向,厚重的关门訇然洞开。黑压压的人潮推挤出城,土黄色大旗迎风狂卷。
  多鐸转头。
  望台上的瞭望兵扯著嗓子大嚎:“主子!流贼主力出关!步骑混编,打的是李自成的黄龙大旗!”
  多鐸眯起眼。
  “好胆。”
  他转身快步迈下望台,跨上马背。
  “传令!”
  “镶黄、正蓝、正白三旗,全军出营!给本王碾平他们!”
  辰时二刻。
  大顺军趁著清军营盘被冲乱,李自成率军冲向清军西面。
  潼关外的平原旷野,两股大军迎面死磕。
  李自成端坐马背,四周是从洛川带出来的数万马步军。
  他一把抽出令旗,单臂高举。
  “弟兄们!今日誓杀建虏!”
  大顺军前阵盾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咬合,步兵方阵列在正前方。左右两翼,仅剩的骑兵勒马压阵。
  清军三旗精锐倾巢而出。
  骑兵朝两翼泼洒展开,步阵居中,红白交错的盔缨盖满黄土平原,杀气直衝云霄。
  多鐸压住阵脚,没下令强冲。
  满洲轻骑率先出动。
  数千骑兵分作左右两路,兜著极大的弧线,贴著大顺军方阵的两翼生生划过去,直插后防。
  “建虏要包饺子!”袁宗第立在阵中狂吼,“后队转头!顶住!”
  李自成猛转脖颈。
  “老营骑兵迎上去!別让韃子冲后阵。”
  清军见大顺骑兵迎上来,开始散开散射,远远牵制大顺军的后军行进速度。
  正面,清军主力步骑压上。
  正白旗的巴牙喇重甲骑兵再次现身,连人带马裹著铁甲,直逼大顺军正面核心。
  地皮剧烈震颤。
  “放炮!点銃!”
  大顺军火器营集中开火。
  硝烟爆腾,虎蹲炮的铁砂铅弹横扫出去,清军前排数骑连人带马栽翻在地。
  后头的满洲兵根本不看地上的死尸,战马踏碎同伴的骨头,继续猛衝。
  两军正面撞死在一起。
  刀刃砍卷,长矛捅穿胸腔,惨叫与战马的嘶鸣混成一团。
  东南营方向。
  刘芳亮砍翻一名清兵,见清军大营主力已经涌出,当即收拢残骑,准备朝李自成的主阵靠拢。
  多鐸早已做了安排。
  多罗贝勒尼堪率两千生力军从东面斜刺里杀出,当场截断刘芳亮的退路。拜尹图的骑兵从另一侧包抄夹击。
  刘芳亮手里的一千余骑,立时陷入死地。
  “將军!后路断了!”
  刘芳亮回头。满洲骑兵从三个方向合围挤压,身边的大顺老营兵一个接一个栽下马背。
  “杀出去!找陛下匯合!”
  他反手一刀劈碎面前清兵的兜鍪,双腿死磕马腹,奔著西面狂突。
  破空声至。
  一支重箭扎穿冷风,狠狠钉进刘芳亮的左肩。
  刘芳亮身子猛地一歪,死咬后槽牙,没栽下去。
  嗖!
  第二箭。
  箭簇直接射得刘芳亮头盔落地,披头散髮!
  “將军!”
  身边的亲卫彻底疯了,十来骑拼死护拢过来,拿肉身挡在刘芳亮外侧迎接箭雨。
  刘芳亮的左手彻底失去知觉,韁绳脱手,全靠著双腿驭马。
  “架著我……”声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往关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