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入你姥姥的城!
  李率泰靠在马鞍上,开了口。
  “钻刀歃血,对天起誓,只要你从这刀门下钻过去,喝了血酒,往后就是一家人。摄政王许你的通侯,绝不食言。”
  赵应元盯著那两柄闪著寒光的钢刀。
  钻刀,这是把脑袋往別人裤襠底下送,世世代代为人奴僕。
  身后的大顺老营兵们呼吸陡然粗重,几个脾气暴的汉子手里的枪桿攥得咯吱响,脚步就要往前迈。
  赵应元猛地抬起手,背对著手下往下重重一压。
  他咧开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赔著笑脸。
  “能给大清当奴才,那是末將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这刀,末將钻!”
  话音刚落。
  赵应元大步走到香案前,面对两柄交叉的钢刀,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黄土地上。
  他低下头,双手撑著凉硬的泥地,手脚並用,从那低矮的刀门下一点点爬了过去。
  和託仰著头,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奴才!南朝的汉人,骨头就是软!”
  八百巴牙喇兵跟著鬨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门外极其刺耳。
  赵应元从刀门下钻出,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泥土。他低著头,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李率泰翻身下马,走到香案前。
  他拔出匕首,一刀抹了活羊的脖子。滚烫的羊血喷涌而出,滴入海碗里,把清酒染成了猩红。
  李率泰端起海碗,递到赵应元面前。
  “赵將军,请吧。喝了这碗酒,向长生天起誓,永不背叛大清。”
  赵应元伸出双手,稳稳接住那碗腥膻刺鼻的血酒。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几口將酒水灌进肚子。
  猩红的羊血混著酒液顺著下巴流淌,滴落在灰扑扑的粗布长袍上。
  “好酒!”赵应元抹了一把嘴,顺势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黄毛边纸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火把异样地闪烁,远处黑暗中隱隱有人影骑著马向北而去。
  “两位將军,这是青州城內兵马的降名册,还有府库钱粮的清查帐目。”
  赵应元腰弯得极低,语气諂媚到了极点。
  “末將全盘托出,毫无保留。第一营五百人,步卒三百,骑兵二百。第二营四百五十人……哦对,还有城防,东城水井三十口,西城……”
  “行了!”
  李率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抬手打断。
  “这些帐册等天亮了本將自会派人去查。
  现下还请赵將军交割城防,你我去城中痛饮一番!”
  赵应元身子一抖,满脸惶恐,紧紧捧著手里的册子不撒手:
  “大人,这可使不得!这都是交给朝廷的凭证,若是不当面核对清楚,日后要是少了一石粮、缺了一口井,末將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说著,他转过头,一把紧紧拽住旁边李士元的衣袖,声泪俱下。
  “李大人!您给末將求个情啊!若不是您在中间斡旋,末將早身首异处了。这份再生之恩,赵某没齿难忘。但这帐目,真得当面点清啊!”
  李士元被他这番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刚想端起架子显摆两句,耳边猛地炸开一声暴喝。
  “囉嗦什么!”
  和託骑在马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久经沙场,看著赵应元这副死活不挪窝的无赖做派,心底没来由一阵烦躁。
  “赵应元,城防交割才是正事。立刻领本將入城!”和託手里的马鞭指著青州城门。
  赵应元眼珠子乱转,脚下生根死活不退,嘴里还在胡扯:
  “將军息怒!这城里还有个大明朝的衡王朱由棷,您看这废物王爷该怎么发落?是杀是剐……”
  “呛啷!”
  和託直接拔出半截腰刀,刀背反射著火把的冷光。
  “再敢废话半句,本將现在就劈了你!入城!”
  赵应元脸上的諂媚与惶恐,在和託拔刀的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知道,拖不下去了。
  “入你姥姥的城!”
  赵应元腰板猛地挺直,抓起一旁的海碗朝著黄土地上砸了下去。
  “砰!”
  粗瓷海碗四分五裂,碎瓷片伴著残存的血酒溅了一地。
  “反了清狗!”
  赵应元扯开嗓子爆吼,声音撕裂了夜色。
  他身形如猛虎下山,合身扑向香案旁那名举刀的满洲巴牙喇兵。
  那甲兵根本没料到这个刚刚还钻了刀的软骨头敢动手,还未反应过来,赵应元一记重拳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咽喉上。
  喉骨碎裂的闷响传出,甲兵翻白眼倒下。赵应元顺势夺过他手里的长刀,反手一抹,直接切开了另一名甲兵的脖颈。
  热血狂喷。
  “动手!”
  城门外,刚才还缩著脖子、唯唯诺诺的五百名大顺老营兵,陡然变了脸。
  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拔刀。
  五百个人齐刷刷地从宽大的袖管、怀里的暗袋中,掏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灰布包。
  抡圆了胳膊,五百个灰布包越过赵应元的头顶,朝著前方二十步外的满洲巴牙喇护军阵营,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砰!砰!砰!”
  布包砸在重甲上、坚硬的头盔上、战马的脸上散开。
  大片大片的白色粉末在夜风中散开。
  整整五百包风化石灰(生石灰),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白色迷雾,將前排的清军骑兵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啊——!”
  悽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一下子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风化石灰糊进眼睛,遇著眼泪和汗水,很快沸腾灼烧。
  前排的巴牙喇精锐根本来不及挥刀,双手紧紧捂著脸,在马背上疯狂翻滚。粉末烧穿了眼角膜,痛得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战马吸入了大量的石灰粉,气管被堵,发疯似地狂甩脑袋,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重甲兵狠狠掀翻在地。
  “杀!”
  赵应元双手握紧长刀,一刀劈翻了面前还在疯狂揉眼睛的李士元。这个汉奸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砍倒在地。
  五百老营兵动作默契。他们扔完石灰包,立刻抽出腰刀,背靠著结成一个半圆形防御阵。
  “流贼使诈!撤退!退!”
  李率泰被亲兵拼死护著往后退,他没被石灰直接糊眼,但吸入的粉尘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狂飆。
  “结阵!给老子顶住!”赵应元大吼。
  借著石灰引起的混乱,他迅速向阵內退去!
  “衝过去!给本將踏平他们!”
  和託在后方看清了局势,捂著被石灰迷了的左眼,气得七窍生烟。他挥舞著长刀,疯狂驱赶后排没有中招的骑兵上前冲阵。
  只要衝散这区区五百人,大清的铁骑就能顺势杀进青州城!
  战马重新开始加速,马蹄踩踏著同伴的尸体向前逼近。
  赵应元满脸是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手里那把厚背大刀卡在一个正红旗甲兵的肩胛骨缝里。
  他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对方胸口,借著反作用力硬生生將刀拽了出来,带起一长串浓稠的血珠。
  “顶住!”赵应元隨手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血水,粗糲的嗓音在夜风中劈啪作响,“援兵马上就到!”
  五十步外。
  和託在乱军中挥舞著马鞭,接连抽翻了两个被挤得连连后退的汉军八旗兵。
  青州城门大开!这是千载难逢的夺城良机!若是被这区区几百个流贼用下三滥的手段挡在门外,他这满洲宿將的脸面就毁了。
  “回大营传信!”和託一把揪住身旁游骑的衣领。
  “告诉额孟格!赵应元诈降!大营即刻发兵夺门!把这帮流贼全剁成肉泥!”
  游骑用力点头,拨转马头,猛抽马臀。
  战马嘶鸣一声,脱离了这片混乱的战场,贴著驛道朝五里外的清军大本营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