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那就打到服为止
  半个时辰后。
  天火营左营大帐。
  阎应元刚在硬木椅上坐定,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凉水。
  帐帘被人掀开,把总刘三快步走进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將军,营里出了点,嗯...小事。”
  阎应元放下瓷碗,指节敲了敲桌面。
  “说。”
  刘三压低声音:“天火营丙哨的新兵黄二牛,跟总旗张大彪闹起来了。
  黄二牛告到了执法队,说张大彪抢了他的鞋,还动手打人。”
  阎应元眉头微挑。
  “一双鞋?”
  “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刘三凑近半步,“黄二牛说是他老娘临行前熬夜缝出来的。张大彪硬抢走,说是收孝敬。
  黄二牛不干,两人在营房外动了手,张大彪当眾骂江南招募的弟兄是软蛋,还拿自己护驾的功劳压人。”
  阎应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张大彪,以前京营的老兵?”
  “是。”刘三连连点头,语气中透著难处,“从北京一路南下的天子亲军。通州那一仗,他砍了一个闯贼。
  到南京后论功行赏,提拔的总旗。將军,这帮老兵抱团抱得紧,骄横惯了。这事儿要是处理重了,只怕那帮北方老卒会闹事。”
  在江阴当典史时,衙门里的老差役最会欺负新人。打压、剋扣、立威,一套接著一套。
  军中也是一样。
  “把人带过来。”
  阎应元站起身,提起掛在木架上的戚家刀,大步迈出营帐。
  帐外空地上,日头正烈。
  阎应元將太师椅搬到空地正中央,大刀金马地坐下,戚家刀连著刀鞘重重顿在地上。
  周围很快围了黑压压一片士卒。左边是满脸愤懣的江南新兵,右边是吊儿郎当、甚至还在低声说笑的北方老兵,涇渭分明。
  黄二牛和张大彪被两名执法队的甲士押到场中。
  黄二牛跪在滚烫的泥地上,满脸灰土,脸颊上还印著一道血痕。双手紧紧绞著破了洞的衣角,指节上全是练装填磨出的大血泡。
  张大彪腰杆挺得笔直,拱了拱手,那双千层底布鞋,甚至还明晃晃地掛在腰带上。
  阎应元坐在椅子上,右手搭著刀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黄二牛。”
  “在!”黄二牛猛地挺起胸膛,嗓音嘶哑。
  “你告张大彪什么?”
  黄二牛说道:
  “回將军!张总旗抢了小的千层底布鞋。小的问他要,他说这是孝敬,以后在战场上保小的命。”
  他抬起头。
  “那双鞋是小的娘做的!俺娘眼睛半瞎,晚上就著一豆灯火,一针一针纳的!
  俺娘说,当兵吃粮,要把命卖给皇上。俺不怕死,可俺不能丟了念想!求將军做主!”
  周围的新兵群传出几声压抑的呼声。
  阎应元抬起左手,示意黄二牛停下,隨后转向张大彪。
  “张大彪,人是你打的?鞋是你拿的?”
  张大彪扯开嘴角,大声回话:“回將军,鞋是末將拿的,人也是末將打的。但这小子避重就轻!”
  他侧过身,用大拇指反指著地上的黄二牛。
  “昨天操练燧发銃三段击,这小子动作全队倒数第一。火器营的规矩,一人拖后腿,全排受罚。一排弟兄跟著他多跑了五里地,回来腿肚子直转筋!”
  张大彪转了一圈,对著周围的老兵大喊。
  “弟兄们心里有气,末將身为总旗,教训他两下怎么了?至於那双鞋,末將是看他这软蛋样,怕他上了战场尿裤子,借来穿两天压压惊,顺便教教他军营里长幼尊卑的规矩!”
  人群右侧的老兵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装填那么慢,上了战场就是害人!”
  “张总旗教训得对!”
  张大彪转回头,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將军,卑职是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末將只知道,通州城外,卑职挨了流贼两刀,护著圣驾杀出来。如今教训一下新兵,也算大错?”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匯聚在阎应元身上。老兵们等著看教习和稀泥,新兵们捏了一把汗。
  张大彪还在大声嚷嚷。
  “再说了,这小子是个二愣子。今早在营房外就敢跟末將动手,到了战场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兄弟。末將磨磨他的性子,也是为了他好!”
  周围几个老兵跟著点头,嘴里嘟囔著附和。
  黄二牛急了,脸涨得通红:“鞋子借去穿就坏了!他还说以后每个月的餉银要拿来孝敬他!”
  “闭嘴。”
  阎应元喝道,然后伸出手。
  “鞋。”
  张大彪喉结滚了滚,老老实实把手里那双千层底布鞋递过去。
  他把鞋还给黄二牛。
  “张大彪。”
  “卑职在。”
  “你是京营出来的老卒。通州那一仗,你砍过流贼。朝廷论功行赏,升你做总旗。这军功,是你拿命换的。”
  张大彪挺了挺胸膛:“卑职不敢居功。”
  阎应元抬起眼皮。
  “那你凭什么拿人家娘做的鞋?”
  张大彪嘴唇嚅动两下:“將军,卑职是一片好心。这新兵蛋子操练跟不上,弟兄们看不惯,卑职想著敲打敲打他。”
  阎应元向前一步,他比张大彪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当头罩下。
  “敲打?你可以在校场上跟他比装填速度,比射击准头。你是总旗,拿出本事让底下人服气。”
  “拿人家娘做的鞋,叫敲打?”
  张大彪脸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梗著脖子没吭声。
  阎应元转过身。
  “强抢同袍之物,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张大彪脸色变了,急声分辩:“將军!咱们在北边跟著陛下拼命的时候,那可是眼睛都没眨巴一下!借双鞋算什么大罪。”
  阎应元哼的一声。
  严惩张大彪,老兵寒心;不管张大彪,新兵的心就凉了。
  “本將今日不动军法。”
  他抬手指向帐前那片空地。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杀出来的。军中尚武,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脱了罩甲,徒手打,不许踢襠插眼。打倒一方服了为止。”
  围观的士卒一片譁然。
  “你张大彪贏了,这事揭过。”
  “输了,扣一个月军餉赔偿黄二牛。”
  阎应元看著黄二牛:“如何?”
  “小的愿意!”
  黄二牛一把扯掉身上的青布罩甲,甩在地上,常年在地里刨食练就的结实腱子肉暴露在日头下。
  他攥著拳头,直盯著张大彪。
  刚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敢还手,如今阎將军给了正大光明的机会。
  全营几百號人的目光,齐刷刷砸在张大彪身上。
  张大彪眼角乱跳。
  打?打贏了一个新兵,胜之不武。打输了?一个月军餉没了不说,以后在燕云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总旗。”阎应元反將一军。“不敢?”
  “北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总旗,连个生瓜蛋子的拳头都不敢接?”
  张大彪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
  “老子怕你个雏儿!”
  他一把甩开罩衣,猛蹬地面,合身扑向黄二牛。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张大彪在京营摸爬滚打十几年,街头斗殴和阵前肉搏的经验极其丰富。
  他根本不和黄二牛角力,身子一矮,躲过黄二牛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右拳借著衝力,狠狠捣在黄二牛的胃部。
  黄二牛痛呼一声,身子虾米般弓起。
  张大彪膝盖顺势暴起,重重磕在黄二牛的下巴上。
  牙齿磕碰的脆响让人牙酸,黄二牛仰面摔倒,满嘴是血。
  周围的老兵齐声叫好。
  “服不服!”张大彪骑压上去,挥拳去砸黄二牛的面门,“软蛋!软蛋!”
  黄二牛双臂死死护住脑袋。拳头雨点般砸在手臂上,几口血水混著泥土咽进肚子里。
  这三个月升了官,荒废了许多,体力不济,几十拳下去,气喘如牛,手里的动作慢了半分。
  只是嘴里不停的叫骂著。
  黄二牛双眼隔著手臂缝隙盯著张大彪。
  “咱日你先人!”
  黄二牛猛地撤开双臂,硬挨了张大彪一拳,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张大彪的鼻樑上。
  酸痛感直衝脑门,张大彪惨叫一声,视线模糊,身体往后一仰。
  黄二牛翻身跃起,一把按住张大彪,整个人压了上去。
  没有招式,全是庄稼汉刨地的力气。
  一拳砸在颧骨。
  两拳砸在眼眶。
  三拳砸在嘴巴上。
  张大彪拼命挣扎,却被黄二牛死死压在身下。那双发红的眼睛里透出的疯劲,让这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感到胆寒。
  这是真要打死他!
  “別打了!我认输!”张大彪双臂护著头,连声大喊,“老子认输!服了!服了!”
  黄二牛充耳不闻,举著拳头还要砸。
  两个执法队衝上来,架住黄二牛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开。
  黄二牛剧烈喘息著,盯著瘫在地上的张大彪,满脸是血,咧嘴惨笑。
  老兵们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阎应元走入场中,站在张大彪面前。
  “张总旗,服了没?”
  张大彪鼻青脸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费力地点点头。
  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看向黄二牛的目光透著阴毒。
  阎应元將这神情尽收眼底。
  他走到张大彪身前,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张大彪。”
  “军营里切磋,受点伤正常。”
  阎应元抬手,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张大彪的胸口。
  “但后面这段时间,黄二牛要是走夜路摔断了腿。”
  “不管是不是你乾的,本將军都將你军法论处!”
  张大彪刚刚那点报復的心思瞬间消失,连连拱手:“卑职是天子亲兵,愿赌服输,哪敢挟私报復!”
  阎应元正要下令解散。
  大营辕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至,来人腰悬绣春刀,一路畅通无阻衝到中军校场。
  骏马人立而起。
  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阎应元,从腰间取出一面令牌。
  “陛下口諭!”
  全营將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锦衣卫百户看著前方的阎应元,声音朗朗。
  “宣燕云军游击將军阎应元,即刻入宫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