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不要命的打法
  龙泉驛。
  张献忠两天强攻,往隘口里填了三千多条命,只是摸到了关墙的石头皮。
  隘口太窄了,骑兵冲不上去,盾车推不进去。两侧山崖上的暗堡居高临下,火銃和佛朗机炮交叉覆盖整条驛道。
  悍卒顶著铁盾往前冲,衝到三十步內便被滚木擂石砸成肉饼。横沟里的竹籤更阴损,前排人踩空,后排人收不住脚,一摞摞往沟里叠。
  帅帐內。张献忠坐在帅案后头,面色铁青,半天没吭声。
  孙可望、白文选、刘文秀分坐两侧,大气不敢出。
  “火攻试过了。”白文选率先打破沉默,“驛道两侧全是裸岩碎石,烧不起来。灌木也少,堆不了柴。”
  “奇袭也不成。”孙可望接话,“两侧崖壁陡峭,暗堡里的火銃手盯得死紧。咱们派上去的百人队,还没爬到半腰就被打下来了。”
  张献忠右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
  沉默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沉闷。
  “挖地道炸它。”
  帐內诸將齐齐抬头。
  张献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食指戳在龙泉驛关隘的位置。
  “老子在重庆就准备用这招。挖地道,填火药,把他娘的城墙炸上天!”
  白文选眼睛一亮,隨即皱眉:“大王,这地方能挖么?若是岩石层……”
  “红土。”张献忠冷冷吐出两个字。
  在简州到龙泉山这一路上,他早就让人探过了。关隘地基是川西常见的红土层,黏性大,但不是石头,绝对挖得动。
  “关隘前的开阔地没有遮挡,白天挖会被发现。”孙可望道。
  “从远处挖。”张献忠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关隘前方三百步外的一处低洼地,直通关墙正下方。
  “打到这里,从这里开口,地面遮了顶,他们看不见,一路挖到墙根底下,塞满火药!”
  他重重一拍帅案。
  “一声响,这道铁闸就不存在了!”
  刘文秀算了算距离:“三百步的地道,红土层好挖,但得支撑巷道。七天,至少要七天。”
  张献忠咬了咬牙。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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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来想把这招留给成都。成都城高墙厚,正面强攻损失太大,地道爆破才是底牌。现在提前亮出来,等打到成都的时候,明军必有防备。
  可他等不起了。
  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多耗一天就多一天的压力。
  “挖!”张献忠盯著舆图,“调輜重营所有民夫,分三班日夜不停!挖土的、运土的、撑木架的,全给老子上!”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
  “面上继续佯攻。每天派人在隘口前头打几阵,让那姓刘的以为老子还在死磕正面。”
  当夜,大西军輜重营三千民夫被悄然调至关隘前方三百步外的洼地。
  借著夜色掩护,第一铲红土被翻了出来。
  借著夜色干活,红土湿黏,铁锹下去闷声闷响。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后方运。
  张献忠在龙泉山的泥底挖开破局的暗道时,百里之外的新津江面上,李定国正盯著翻滚的浊浪,眼底燃起一团火。
  宝资山奇袭受挫,李定国重新制定了强攻的方案。
  “奇袭不成,只能正面过江。
  城池和山都不好取,便只能先取他们的水师了!”
  水师把总王自羽上前细看,眼睛慢慢亮了:“这片高地比水寨高出丈许,射界开阔……能打!”
  “所有火炮,三十门,全部拉上去。”李定国一字一顿。“集中轰水寨炮台和指挥楼。”
  张胜抱拳:“將军,光靠炮轰,怕是伤不了根本。水寨是木质浮台,炮弹砸上去是个窟窿,可人还在。”
  “火药开路,再配合火攻。”
  李定国目光冷冽,从案上拿起一枚木製小船模型,压在舆图的江面上。
  “三十艘火船,装满乾柴、硫磺、桐油。”
  李定国手指滑过舆图:“五条头船当诱饵,硬顶明军的炮子火箭!
  等他们火力断档的空隙,后面二十五条船给我直接撞进寨子里!点完火就跳水往回游,把那片水寨给我烧成白地!”
  他抬起头,扫视诸將。
  “火攻奏效之后,立刻出五十艘轻型战船,载一千精锐步兵冲水寨缺口。抢码头,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李定国看向帐角一名沉默寡言的黑脸把总:“老周。”
  老周抬头,神色未变。
  “你手下的弟兄,有没有不怕死的?”
  老周站起来声音粗哑:“將军,不怕死的有的是!”
  李定国点头,“每船两人,点著了就跳水。没回来的弟兄,抚恤加倍!”
  老周抱拳:“末將亲自领头船督阵!”
  李定国盯著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准备一天,后天动手!”
  一天时间,大西军南岸营地昼夜不息。
  三十艘小渔船被徵集过来,舱里塞满乾柴和浸透桐油的棉絮,船头绑著硫磺罐。
  五十门大小火炮被骡马拖上东岸高地,掩在草蓆之下,几十艘轻型战船在芦苇盪后悄然集结。
  第三日辰时。
  晨雾刚散,东岸高地上,五十门火炮的炮衣同时揭开。
  李定国站在高地最前沿,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开炮!”
  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铁弹呼啸著越过江面,狠狠砸向水寨。
  第一轮齐射,三发实心弹精准命中炮台围栏,木屑爆碎。一发石弹砸穿指挥楼顶棚,半截屋顶猛地坍塌。
  水寨中顿时大乱!號角声悽厉响起,明军水师急忙还击。但宝资山上的大炮射程够不著东岸高地,水寨自身的小炮火力完全被压制。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几艘战船中弹起火,黑烟滚滚升腾。
  李定国举起第二面令旗。
  “火船,放!”
  上游芦苇盪后,三十艘火船鱼贯而出。前方五艘头船绑著浸油的稻草人,直扑水寨入口。
  明军水师立刻將火力倾泻在头船上。火箭如雨,铅弹横飞。
  轰!一发铅弹砸碎了第一艘火船的船头,木屑夹杂著血水炸开。
  船上的死士依旧点燃了桐油。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燃烧的火船借著水势,撞碎了水寨的木柵栏。
  木柵栏化为一片火海!
  明军注意力全被火光吸引。就在这一刻,后续二十五艘火船分成五路,从两侧同时杀出!
  “不好!快调火力——”
  来不及了!
  火船撞入水寨內部,死士点燃引火物后决然跳水。燃烧的小船顶在明军战船的船舷上,桐油飞溅,乾柴噼啪炸响。
  水寨的木质浮台遇上桐油硫磺,火借风势,顷刻间连成一片火海,十余艘战船来不及扬帆。
  “灭火!快灭火!”
  明军拼命扑救。
  浓烟遮天蔽日,惨叫声、爆裂声撕裂江风。
  时机已到!
  第三面令旗狠狠劈下。
  “突击队——冲!”
  “杀!”
  五十艘轻型战船撕开芦苇盪,群狼般扑向火海中的水寨。
  火海中的明军水师並未崩溃。
  倒塌的指挥楼废墟被猛地顶开。水师把总何承恩爬了出来。半边脸燎得焦黑,散发著焦糊味。
  他一把扯掉冒烟的半截袖管。
  “还能动的,全给老子顶上去!”
  何承恩跨过脚下的残尸,一把推开操舵手,亲自捉住船舵。“弓箭手上甲板!火銃手列舷侧!”
  十二艘尚能行动的战船从火海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血路。
  仓促列成一字横阵,堵在水寨缺口前,黑洞洞的侧舷炮口,对准了蜂拥而至的大西军轻舟。
  新津城南门城头的火炮和宝资山上的火炮同时发威。
  船头的將军炮怒吼,散弹在江面上犁出大片腥红。
  一艘大西军轻舟被迎面击中,船头碎裂,几十个士卒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翻滚著落入浊浪。
  城墙上的实心铁弹紧隨其后。
  两发铁弹从侧面砸入船队。一艘战船拦腰折断,断裂的桅杆砸碎了旁边小舟的船舱。
  前排三艘大西军战船被打得木屑横飞。江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残肢断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大西军的第一波突击,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十几艘轻舟或沉或退。首批突击队被压制在水寨缺口处,进退维谷,被城头和战船的炮火当成了活靶子。
  残存的船只狼狈后撤,退入芦苇盪。
  东岸高地上。
  张胜急得直拍大腿:“將军!明军水师还有十几条船,加上城头的炮火,咱们的轻舟根本靠不上去!”
  李定国站在风口,水汽夹杂著血腥味扑在脸上。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新津城。
  “传令下去,继续强攻,退者斩!”
  李定国大步走到旗手身前,一把夺过令旗。
  “火炮装填慢,这股劲过去,明军就得歇。”
  “只能以船换船,以命换命!”
  他亲自站到高地最前沿,令旗猛劈而下。
  芦苇盪后,三十余艘战船鱼贯而出。
  这一次没有试探,就是不计代价的亡命衝锋。船头对准船头,直直撞向明军的横阵。
  “开炮!”何承恩嘶吼。
  十二艘战船同时开火,散弹將最前排的大西军战船打成筛子。
  但后头的船没有停下。
  沉了两艘,四艘快船直接撞开浮尸,碾著水面上的碎木板往前压。
  大西军不要命的进攻终於起到了效果。
  城头的佛朗机炮拼命轰击,炮管烫得发红。炮手一直拿湿布擦拭降温,白色蒸汽嘶嘶作响。
  直到第四轮装填时,炮手的手抖得拿不住通条。
  “停!停一停再打!炮管要炸了!”城头的炮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了,一门將军炮的炮手急於装填,刚把火药包塞进去,红透的炮膛瞬间引燃了底火。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將军炮炸膛了。
  上千斤的生铁炮管四分五裂。巨大的铁块横扫了半个城垛。
  十几个明军士卒瞬间被拦腰截断。血雨碎肉泼洒了一地,一段女墙被直接掀翻,碎砖轰隆隆砸向城根。
  城头火力立刻出现断层。
  大西军的战船如泄洪般涌入水寨缺口。
  第一艘船狠狠撞上明军旗舰的侧舷。木板碎裂的巨响中,两名大西军死士口衔短刀,顺著撞弯的船头直接跃上明军甲板。
  明军长枪攒刺,大西军根本不躲,用胸膛顶住枪尖,拼著被捅穿的瞬间,挥刀砍断了明军的脖颈。
  越来越多的大西军战船贴了上来。
  何承恩的横阵被撕开了口子,跳帮战全面爆发。
  一艘船上跳下来几十个人,砍翻了,后面再跳几十个。
  何承恩挥刀砍翻两名悍卒。
  他回头看去,自己的旗舰被三艘敌船咬住。
  大批头裹黄巾的悍卒正源源不断地从船帮上翻过来。
  “把总!撑不住了!”
  何承恩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大喊:“跟老子杀!”
  提著刀,迎著跳上来的悍卒扑了上去。
  水寨,沦陷。
  新津城头。
  守將秦拱明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粘稠的血肉碎渣。那是炸膛的炮手溅在他身上的。
  “秦將军!水寨丟了!”亲兵衝过来匯报。
  秦拱明看著大西军的旗帜在水寨废墟上竖起。江面再无屏障。密密麻麻的战船正从南岸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把炸膛的碎铁清理了!弓弩手上垛口!”秦拱明拔刀,刀背重重磕在砖墙上,“准备接敌!”
  大西军的船队借著水寨余烬的掩护,直衝北岸。
  宝资山上的火力已经不足以压制不要命的大西水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