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君子不立危墙?朕就是墙!
  三月二十一,午时。
  巡抚衙门正堂。
  朱由检负手立於那幅京畿堪舆图前,右手缠著的白布换了乾净的。
  堂外传来甲片剧烈摩擦的鏗鏘声,杂乱,急促。
  “臣,梁安王张世泽!”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璉!”
  “参见陛下!”
  两人满身泥灰,甲冑缝隙里全结著干黑的血痂,刚跨过门槛,头盔摘下抱在身侧,躬身待命。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
  “两位爱卿,朕在天津等候尔等多时,率队抵达,便是大功。”
  张世泽闻言,反而下跪將头往下压得更低,额头蹭著青砖,声音沙哑。
  “臣有罪!臣奉旨烧毁通州太仓,但贼军入城太快,臣只来得及烧毁三分之一。大批粮草落入贼手,资敌误国,臣罪该万死!”
  李若璉亦是下跪,跟著叩首。
  “锦衣卫緹骑折损三百余人,未能烧尽粮仓,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看著地上这两员大將。
  国破家亡之际,能跟著他杀出一条血路的,都是他的心腹骨血。
  “贼军势大,事发仓促,非战之罪。”朱由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怒意,
  “粮草留给贼寇也就留了。人回来就好!”
  张世泽肩膀一颤。
  他吸了口气,脊背绷得极紧,半晌才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陛下……臣还有一桩死罪,必须向陛下言明。”
  朱由检目光下移,落在张世泽抖动的甲片上。
  “讲。”
  “臣昨日在张家湾城门被贼军合围,为了拖延时间掩护大军突围……臣……”张世泽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顺著鼻尖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臣以英国公的名义向李自成,递了降表。诈降了贼军。”
  大堂里瞬间没了声响。
  大明两百多年的勛贵之首,向流贼递了降表。
  哪怕是诈降,这事若是日后被言官御史咬住,足以让他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张世泽不敢瞒,也不能瞒。与其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不如现在直接把脖子伸到皇帝的刀底下。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张世泽跟前。
  张世泽等待著雷霆之怒。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张世泽沾满泥灰的肩膀上。
  “事急从权。”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卿为了大军突围,忍辱负重。此事,朕心知肚明。”
  张世泽抬起头,迎上朱由检平静的视线。
  “以后若有不长眼的敢拿这降表做文章。”
  朱由检语气转冷,透著杀伐气:
  “朕替你杀人。”
  张世泽眼眶瞬间通红。
  有皇帝这句话,他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臣,万死不辞!”张世泽重重磕头,砰砰作响。
  “都起来。”朱由检转身走回案几后,“你们的兵马立刻抓紧整顿,伤兵送去医治。告诉將士们,咱们暂时不走了,暂驻天津!”
  李若璉当即抱拳应命。
  张世泽脸色大变,急忙起身上前。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况万乘之尊!贼寇铁骑旦夕可至,陛下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李自成想抓朕,朕就在这等著他。”朱由检抬手打断。
  “你现在去安置隨驾南下的军民。不要乱了阵脚。稳住人心,就是稳住天津的防线。”
  张世泽见皇帝决断已下,那股帝王气度压得他不敢再劝,低头抱拳。
  “臣遵旨!”
  天津城西,十字街口。
  天津眾官员徵用城內会馆,安置隨驾家眷。
  至於其余百姓,分批安置在卫城的练兵校场和十字街口的空坪,搭建草棚暂住。
  正午,街面上挤满了从京师逃难来的百姓。官府发了救济的炒米,但连日奔波,许多人连口水都喝不上,嗓子干得冒烟。
  墙根下,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娘,怀里紧紧抱著个两岁出头的孩童。
  孩童乳名肉儿,他正抓著一把干硬的炒米往嘴里塞,小脸憋得通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肉儿!肉儿慢些!”大娘嚇坏了,粗糙的手掌用力给孙子顺气,眼泪直往下掉。
  炒米太干,大人吃著都拉嗓子,何况是个两岁的娃娃。
  大娘咬牙抱著肉儿站起身,在街边寻了个卖吃食的摊位。摊子上架著大铁锅,咕嘟咕嘟熬著稠米粥,旁边摆著煮鸡蛋和黑乎乎的咸菜。
  “掌柜的,拿三个鸡蛋,一碗稠米粥,再来一小碟咸菜。”大娘咽了口唾沫。
  摊主是个乾瘦汉子,上下打量大娘。
  “鸡蛋三个三十文,粥两文,咸菜一文。一共三十三文钱。”
  大娘皱了皱眉头,摸索著腰间的布兜,只剩八个铜板。
  平日里在京城,鸡蛋也就三文钱一个,已是金贵得很;如今逃难到天津,一个竟要十文,亏得是朝廷下了令平抑市价,不然只怕有钱都摸不到一个。
  眼见孙儿饿得皮包骨头,她再捨不得,也得咬牙买上几个,好歹给孩子补口气。
  她脸色窘迫,转过身,背著人,在怀里最贴肉的衣襟处摸索半晌,颤巍巍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一钱银子。
  摊主接过银子,放在牙间用力一咬,在手里掂了掂,对著光线看了看成色。
  见成色没问题,摊主翻开钱盒子。
  如今乱世,物价一天一个样,银贵钱贱。摊主按著市价,数了四百六十七文铜钱,推了过去。(明末银价飆升,明中期一两换两千文,明末一两换五千文)
  大娘把沉甸甸的铜钱仔细包好,贴身揣进怀里。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稠米粥,在摊子旁的条凳上坐下。
  她剥开一个鸡蛋,把白嫩的蛋白和蛋黄掰碎,吹了吹,餵进肉儿嘴里。
  肉儿嚼著鸡蛋,就著一口热稠米粥,吃得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地晃荡。
  大娘看孙子吃得香,自己咽了口口水,抓起一把干硬的炒米塞进嘴里,就著买的咸菜咽下。
  她吃著吃著,手下意识摸一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神情一时有些悵然。
  “肉儿真乖,多吃点。”大娘又掰了一块蛋黄递过去。
  肉儿看著奶奶乾裂的嘴唇,没接,推著大娘的手。
  “奶奶吃。”
  大娘眼眶发酸,笑著摸孙子枯黄的头髮。
  “肉儿吃,肉儿吃了快快长大。”
  肉儿张嘴咬下蛋黄。喝了大半碗粥后,他拍了拍圆鼓鼓的小肚子。
  “奶奶,喝不下了。”
  大娘端起豁口的粗瓷碗,把剩下的粥底子连著米汤,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剩下的两个熟鸡蛋,她仔细揣进怀里,留著给肉儿吃。
  大娘牵起孙子的小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城西的练兵校场走。
  城西校场,人声鼎沸。
  几千名跟著南下的百姓被集中在这里,臭气熏天。
  大娘佝僂著腰,在校场角落领了一大捆干茅草。她把茅草铺在背风的墙根下,一层叠一层,细细捋平扎人的草根,生怕夜里硌著孙子娇嫩的皮肉。
  肉儿坐在草堆上,困得直揉眼睛。
  两个穿著破烂短褐、满脸横肉的汉子,鬼鬼祟祟靠了过来。
  这两人是天津卫出了名的地痞泼皮。他们刚才在街面上盯上了大娘,见她拿出银子,一路尾隨,发现只有这老小二人,胆子彻底肥了。
  其中一个泼皮猛地窜上前,一把揪住大娘的衣领,恶狠狠地骂出声。
  “老东西!逃难到这儿,不给爷爷们交孝敬?把钱拿出来!”
  大娘被拽得一个趔趄,重重砸在茅草堆上。她双手紧紧护著衣襟,装铜钱的小布包被那泼皮一把扯走。
  “才这么点破铜钱?糊弄鬼呢!”
  另一个泼皮不依不饶,直接扑上去在大娘腰后乱翻。
  大娘拼命挣扎,手一松。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小袋从怀里掉出来。
  泼皮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袋子,扯开绳结。
  一把一两的碎银子,还有两锭十两的雪花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两个泼皮眼珠子直了。
  “好傢伙!藏这么一大袋!”
  “使不得啊!”大娘扑上去,死死抱住泼皮的大腿。
  肉儿嚇得哇哇大哭,抱著奶奶的脖子嚎叫。
  “滚开!老不死的!”泼皮抬脚,狠狠踹在大娘心窝上。
  大娘瘫倒在地,捂著胸口直倒气,却依然伸手去够那青布袋子。额头磕在满是沙砾的地上,蹭出血口子。
  “求求你们,使不得……那不是俺的钱!那是军爷给俺们的活命钱!不能抢啊!”大娘悽厉地哭喊。
  周围的流民纷纷转头,却都畏缩地往后退。没人敢惹这两个地头蛇。
  两个泼皮把银子揣进怀里,得意地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校场后方突然炸响一声厉喝!
  “谁他娘的在那里生事!”
  一队披甲执锐的明军大步流星分水而入。领头的百户军官,腰背挺直,手里拎著出鞘的雁翎刀。
  泼皮心里一突,拔腿就窜。
  领头的百户军官指著逃窜的方向大吼:“棍儿!两个泼皮往你那边跑了!截住!”
  侧面窜出两个甲士,一个飞踹正中泼皮后背。泼皮惨叫一声,狗啃泥摔在地上。另一个泼皮被刀背狠狠抽在膝盖弯上,扑通跪地,被按得牢牢的。
  百户走到大娘跟前,低头一看,愣住了。
  “大娘?”
  大娘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
  “军……军爷?”
  来人正是百户赵满仓,当日在通州官道上,他以为自己有去无还,把一袋卖命钱塞给了这个孩子。
  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两个泼皮拖了过来,狠狠扔在赵满仓脚下。
  听到百户认识这个大娘,他眼珠子一瞪,火气比赵满仓还大,上去对著泼皮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你他娘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什么人的钱你们都敢动是吧!东西交出来!”棍儿怒骂。
  泼皮被踹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掏出那个青布小袋。
  棍儿一把夺过,塞回大娘怀里。
  大娘死死抱住钱袋,拉著肉儿就要给赵满仓磕头。
  赵满仓一把托住大娘的手臂,將她扶起。隨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地上那两个泼皮。
  手里雁翎刀的刀锋,在阳光下泛著寒气。
  “军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泼皮连连磕头。
  赵满仓没废话,手中钢刀猛地挥下。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腔里的热血喷出三尺远,溅在旁边那个泼皮的脸上。
  那泼皮嚇得襠下瞬间湿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周围的流民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赵满仓拿刀在地痞身上囫圇擦了擦,还刀入鞘,一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转身面向几千百姓,声音伴隨著铁甲的鏗鏘声,传遍校场。
  “陛下刚下的严旨!”
  “临时安置地,昼夜轮番巡营,十二时辰不绝!凡有趁火打劫、欺压流民者,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