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刘宗敏你个蠢货误大事!
  战爭在这一瞬间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刚刚还幻想著升官发財的大顺军新营兵,在这毁天灭地的重火力覆盖下,心理防线崩塌。
  “官军还有炮!快跑啊!”
  “救命!我的腿!”
  巨大的恐惧扼住所有人的咽喉。前排侥倖活下来的贼兵转过身,手脚並用往后爬。后排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前面溃退下来的人潮撞翻在地,活活踩死。
  哪怕后方督战队的大砍刀疯狂挥舞,一连砍下几十颗脑袋,也根本挡不住这数千人的大溃散。
  新营兵,彻底失去战意,溃不成军。
  刘宗敏骑在马上,脸皮不住地抽动。
  前方,明军的拒马阵前,血腥气熏得战马连打响鼻。
  “明狗没火药了!”刘宗敏一副焦急的模样,“他们弃城逃命,能带多少火药铅弹?给我顶上去!再冲两波,明军必溃!”
  督战队步步前压,大砍刀齐刷刷落下,砍翻了几十个往回缩的逃兵。
  人头滚落。
  鲜血喷在冻土上,冒著热气。
  “退后者死!先登者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加上后背的钢刀逼迫,大顺军新营兵只能硬著头皮往前涌。
  这帮人本就是一路上裹挟来的流民和降兵。
  黑压压的人潮挤在一起,踩著地上的碎肉和残肢,成一堵肉墙往明军的拒马防线挪。
  拒马阵內,李国楨盯著外头的人潮。
  “开炮!”
  轰!轰!轰!
  明军的炮火再次发威。
  佛朗机炮的霰弹泼洒而出,几千枚碎铁和铅子狠狠砸进新营兵的密集阵型里。
  血肉横飞。
  几道宽达数丈的血肉胡同硬生生在人潮中被犁了出来。
  惨叫声盖过了炮声。
  刘宗敏眼光毒辣,他盯著那片白烟。
  明军的炮声明显稀疏了。
  佛朗机炮的子銃要重新打铁楔子,虎蹲炮的火药也难以为继。
  他算得极准,明军这道防线,火炮顶多再撑两轮。
  只要拿人命填平这两轮霰弹,剩下的木头拒马拿人命肯定能堆过去。
  但他算准了火器,却没算准人心。
  当铺天盖地的霰弹再次砸进人群时,新营兵的胆气被彻底轰碎了。
  没有偏厢车挡著。
  没有大盾牌护著。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黑洞洞的炮口下。
  往前冲,是肠穿肚烂,半天死不了,最后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往后退,顶多是被督战队砍一刀,好歹有个痛快。
  这些连字都不识的底层流民,算帐比谁都快。
  最前头的一批人直接趴在了泥水里,死活不肯再迈一步。
  后头的人拼命往两边挤,躲避督战队的刀锋。
  万人的中军大阵,成了一锅乱粥。
  溃败的情绪一旦蔓延,就再也压不住了。
  “大帅,不能冲了!”一个偏將连滚带爬扑到刘宗敏马前,头盔不知道扔哪了,一把抱住马腿,“弟兄们脚软了,拔不动腿了啊!”
  刘宗敏脸色铁青。
  胸腔里憋著一团邪火。
  他看著前方乱成一团的军阵。
  前军趴在地上嚎丧,中军互相推搡踩踏。
  明军要是这时候有能力反衝一波,大顺军直接就是一场大溃败。
  “直娘贼!”
  刘宗敏一刀劈在旁边的枯树上。
  震得虎口发麻。
  他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
  “鸣金!吹撤退號!”
  急促的铜锣声在旷野上敲响。
  大顺军沉闷的牛角號声变了调。
  趴在地上等死的新营兵听见这动静,如蒙大赦。
  “撤了!大帅让撤了!”
  三翼步卒同时撒开丫子往回跑。
  长枪、大刀、破旗子扔了一地。
  督战队根本拦不住这股溃退的人潮,甚至有几个督战队的刀斧手被溃兵扑倒,活活踩死在泥坑里。
  明军右翼战场。
  旷野上冷风刺骨。
  蓟镇总兵唐通立马於阵前,后背的棉甲早被汗水溻透了。
  他拉开阵势,拖住对面的张鼐。
  张鼐同样没动。
  中军战况不明,他犯不上把老营的精锐填进这种烂仗里。
  两人隔著两百步,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动弹。
  直到那清脆的鸣金声顺著风飘过来。
  张鼐眉头一挑。
  瞥了远处的唐通一眼。
  他一抬手。
  “撤。”
  老营兵没有一句废话。
  一半人马刀出鞘,拉开弓弦,盯著明军阵地。
  另一半人迅速调转马头,踩著整齐的步点往后退。
  交替掩护,进退有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支老营铁骑毫髮无损地撤出了战场,消失在黄尘里。
  唐通长出了一口气。
  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总算退了……”
  左翼。
  大顺军制將军李过率领精骑,刚绕开明军的火力网,插到后方阵脚。
  他猛地勒住韁绳。
  视线越过重重烟尘,直逼张家湾的城墙和远处的运河码头。
  河面上桅杆林立。
  密密麻麻的漕船连成一片。
  眼前那面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中军撤退的牛角號声传了过来。
  李过愣住了。
  紧接著,暴怒涌上心头。
  “撤?这时候撤?!”
  他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刘宗敏这个蠢货!眼看就要咬住了,他吹號后退!”
  李过气得牙关直打颤。
  崇禎就在眼前,可手底下的骑兵冲不过去。
  前头有崇禎率骑兵盯著,侧面全是不要命的士卒在堵路。
  李过脑子里转得极快。
  大顺军全是旱鸭子。
  手里根本没有水师,连条像样的渔船都凑不齐。
  一旦让崇禎坐上那坚固的漕船,顺著运河一路往南。
  拿什么追?
  靠骑兵在岸上跟著跑吗?
  前头打生打死,流了那么多血,全他娘的白干了!
  放虎归山,大顺这天下绝对坐不稳!
  “不能让他下水!”
  李过转过头,双目赤红,衝著身边的副將嘶吼。
  “赵老五!”
  “末將在!”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打马上前。
  李过马鞭直指东南方向。
  “给你五百精骑!別管正面的明军,顺著城外的小道绕过去!”
  “去抢和合驛的运河闸口!”
  李过语速极快,字字透著狠辣。
  “到了那儿,把河道里的空船、渔船,全给老子一把火点了!”
  “烧毁的破船横在河道里,把闸门砸烂!”
  “堵死水道!让他们寸步难行!”
  “末將领命!”
  赵副將一拽韁绳,点齐五百骑兵。
  马蹄翻飞,捲起漫天黄土,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李过盯著那面渐渐往城门靠拢的龙旗。
  “剩下的人,盯死张家湾码头!”
  “明军要是敢从城里出来,给我狠狠地咬!”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传令兵。
  “派快马,飞报闯王!”
  “告诉他,崇禎在张家湾码头,要走水路逃命!”
  李过咬著牙。
  “请闯王调大军主力,绝不能让他下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