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漂泊终有归处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苍梧山脚下已经热闹起来。
  几十辆牛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山道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牛蹄踏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泥浆。
  赵二牛走在最前面,腰间別著从影豹王洞府缴获的一柄漆黑长刀,意气风发。
  他的脸上还沾著昨夜赶路留下的灰尘,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让一让!让一让!”
  他挥舞著手臂,冲山下棚屋区的村民喊道。
  “东西多,別磕著了!”
  王铁柱跟在他身后,魁梧的身躯將牛车上的货物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上没有赵二牛那股张扬的兴奋,但嘴角也带著憨厚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车上摇摇欲坠的箱子。
  牛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从影豹王和水猴王驻地收缴来的各种资源。
  有兵器、鎧甲,灵石、功德石,法器、功法书籍等等。
  那些书籍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青州地理志”“万妖谱”“炼器初解”“基础丹方”……
  赵二牛拍了拍最后一辆牛车上的箱子,冲王铁柱咧嘴一笑。
  “铁柱哥,这一趟没白跑!”
  王铁柱憨厚地点头:“神主知道了,肯定高兴。”
  “那可不!”赵二牛挺了挺腰板,“咱们苍梧山,以后可不缺这些东西了!”
  两人正说著,村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柳惜言从棚屋区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捆新采的药草。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她的气色比刚来苍梧山时好了太多。
  那时候她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疲惫。
  如今脸色红润,眼睛也有了光彩,嘴角时常带著笑意。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竟然有了堪比凝脉境后期的实力。
  而这一切,都是林长生给她提升实力所致。
  “二牛哥!铁柱哥!”
  柳惜言快步迎上来,看到那一长串牛车,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都是从妖王洞府搬回来的?”
  赵二牛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那当然!你是没看见,影豹王那洞府,大得跟迷宫似的。”
  “我们找了好半天才把库房翻出来。”
  柳惜言掩嘴笑了,目光扫过那些牛车,眼中满是惊嘆。
  “这么多东西……够咱们苍梧山用好久了吧?”
  “可不是嘛!”
  赵二牛嘿嘿一笑,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惜言,你那个祭祀之法,推广得怎么样了?”
  柳惜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已经有三百多人学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继续说道。
  “杨公那边还派人来学,说这个法子好,能產生愿力香火。”
  “落霞娘娘也说要推广。”
  赵二牛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柳惜言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都是神灵大人的恩典,要不是他收留我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呢。”
  王铁柱憨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想那些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三人站在村口,看著那几十辆牛车缓缓驶入棚屋区。
  棚屋区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近万流民挤在树枝搭成的简陋棚屋里,风一吹就漏,雨一下就没处躲。
  如今,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沿著山脚铺开,虽说不算多气派,但结实牢靠。
  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墙壁用黄泥和石块砌成,窗户上糊著油纸。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粥的香气。
  几个孩童在木屋间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著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苍梧山顶,嘴里念叨著什么。
  也有一些中年妇人端著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装著刚洗好的衣服。
  她看到赵二牛等人,笑著打招呼。
  “二牛,回来啦?”
  “回来了!”
  赵二牛挥了挥手。
  “婶子,今天吃什么?”
  “红薯粥!”妇人笑著回道,“待会儿给你送一碗去!”
  “好嘞!”
  赵二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柳惜言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想起刚来苍梧山时,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著孩子发呆,有人对著苍梧山顶一遍又一遍地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也不停。
  如今,他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
  这就是得了神灵大人的庇护。
  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也让她愈发觉得,当初留下来的决定是多么正確。
  与此同时。
  苍梧山外围,一处高地。
  一棵老松树歪斜地立在山崖边,树根深深扎进岩石缝隙,树冠遮出一片阴凉。
  陆尘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远远望著山下那片热闹的场景。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衣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腰间掛著一个旧布囊,鼓鼓囊囊,装著他那些吃饭的傢伙。
  万能钥匙、隱息丹、还有几枚应急用的传讯符。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赵二牛他们赶著牛车进村,到柳惜言提著药草篮走出来,到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到孩童们在木屋间追逐打闹——
  他全都看在眼里。
  赵二牛意气风发,王铁柱憨厚踏实,柳惜言从容自信。
  三人站在村口有说有笑,像是一家人。
  不,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苍梧山就是他们的家。
  陆尘看著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片灯火,有炊烟,有人声,有孩童的笑声。
  他想走过去。
  但又怕走过去了,人家不让他进门。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盗过妖王的宝物,摸过无数机关锁具,握过剑,也杀过人。
  可这双手,从未真正握过“家”的温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师父盗圣第一次来村里,看中了他的天赋,说要收他为徒。
  他问师父:“跟你学本事,能吃饱饭吗?”
  师父哈哈大笑:“不仅能吃饱,还能吃最好的。”
  他信了。
  跟著师父走南闯北,学了化影步,学了开锁术,学了隱息丹的配方,学了如何在刀口上舔血,如何在绝境中逃生。
  师父教了他很多东西。
  但师父从没教过他,怎么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师父总是说:“干咱们这行的,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仇家就找上门了。”
  他信了。
  於是这些年,他走遍了大半个青州。
  今天在这个城,明天在那个镇,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
  他帮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帮过。
  但从未真正属於某个地方。
  直到他遇到了林长生。
  那个从天而降的金色虚影,那个一招斩杀十几只妖魔的神灵,那个说“斩妖除魔,乃是本神职责”的阴神——
  把他从虎妖的利爪下救了出来。
  带他回了苍梧山。
  让他在这里住下,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担心仇家找上门。
  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一个地方住了这么久。
  而且……他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他贪图这里的安逸。
  是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赵二牛,一个普通农家少年,成为神使后,从鸣骨境一路突破到凝脉境初期。
  王铁柱,一个猎户,成为神使后,同样达到了凝脉境初期。
  柳惜言,一个流民少女,成为神使后,虽然实力不如赵二牛他们,但也拥有了通智境初期的实力。
  三个人,三个月前还是普通人。
  如今,他们每一个都比他强。
  陆尘看著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
  他也是融灵境初期的修士,相当於乡神境初期的实力。
  放在散修中,已经算是不弱了。
  但和赵二牛他们比,他差了不止一截。
  不是天赋不够,是资源不够。
  散修没有宗门资源,没有朝廷供奉,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能在三十岁达到融灵境初期,已经是拼了命的。
  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可能就止步於此了。
  他需要更强的功法,更多的资源,更好的指导。
  而这些东西,苍梧山都有。
  林阴神如今已是州神境强者,能一招斩杀合丹境巔峰大妖的存在。
  如果能成为他的神使……
  陆尘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不是为了庇护,是为了学本事。
  他想学更多,变更强。
  他想真正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不再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正要下山——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的直觉比常人敏锐百倍。
  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那种带著审视、带著目的的目光。
  陆尘没有回头。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布囊,指尖触到了一枚隱息丹。
  跟踪者很谨慎,始终保持著距离,没有靠近。
  陆尘故意往更偏僻的山林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绕过一块巨石,沿著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进了一处四面环山的洼地。
  这里远离苍梧山村民的活动范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陆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开口。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沉默。
  风停了。
  然后,一道人影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黑衣,蒙面,身形修长。
  但陆尘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这人的打扮有什么特別。
  而是因为那股气息——破虚境。
  他曾在青州城酒楼的角落里,见过这个人。
  当时这人坐在角落里,和另外四个人低声交谈,举止从容,目光沉稳,像是有大来歷的人。
  后来听说在封神阁,这人和他的同伴闯入密室,与林阴神打了个照面。
  领头的那个人,一掌之威,差点要了林阴神化身的命。
  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悄然握紧。
  “是你。”
  青蛇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
  他看著陆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小友,又见面了。”
  陆尘没有笑。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灵力在体內悄然运转,隨时准备出手。
  “你找我干什么?”
  青蛇没有急著回答。
  他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陆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打听一个人。”
  “谁?”
  “那天晚上,在封神阁和你在一起的那位。”
  青蛇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就是那个会瞬移的——我想见见他。”
  陆尘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找他干什么?”
  “谈一笔合作。”
  青蛇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玉符,在指尖转了转。
  “放心,不是寻仇。”
  “我查过了,他去封神阁应该是为了取一枚神格,与我们之间没有利益衝突。”
  陆尘沉默了片刻。
  他在判断。
  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破虚境的实力,相当於州神境神灵。如果他想动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但他没有。
  这说明他確实有所求,而不是来寻仇的。
  “我怎么相信你?”
  陆尘开口,声音平静。
  青蛇收起玉符,看著陆尘的眼睛。
  “我若是想害他,直接去找他的麻烦就是了,何必先来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我若是想对他不利,凭你现在的实力,也拦不住我。”
  陆尘沉默了。
  这话虽然刺耳,但確实是事实。
  破虚境,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
  如果青蛇真的想动手,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谈什么合作?”
  陆尘问。
  青蛇没有直接回答。
  “带我去见他。”
  “见了面,我自然会说明。”
  陆尘犹豫了片刻,正准备开口拒绝,林长生的声音就在他脑海中想起。
  “带他上山来。”
  陆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著青蛇。
  “跟我来。”
  “大人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