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你不配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著,但门板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著几个人。
  阿强站在最前面,垂手立著,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著三个打手,都是权叔的心腹,跟了好几年,能打能杀,忠心耿耿。
  最边上站著一个人。
  阿七。
  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胳膊比一般人腿还粗。
  他是权叔手下最能打的之一,以前是码头扛大包的,后来跟了权叔,靠著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打出了名头。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服。
  “权叔!”
  他开口,声音大得震得屋里嗡嗡响。
  “那个臭修机器的,什么玩意儿?穿个破工装,满手机油,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阿七继续说:“您给他二十万!二十万!他干个屁了?就杀了肥波?肥波那种货色,我也能杀!给我二十万,我帮您搞定暴龙他们!”
  权叔的眼睛瞪了起来。
  “阿七!”
  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阿七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梗著脖子,继续说:“权叔,我说的是实话!二十万给个外人,兄弟们心里不服!”
  权叔站起来。
  他走到阿七面前,盯著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
  “阿七,”
  他说,“我给你二十万,你帮我搞定暴龙他们?”
  阿七点头。
  “对!”
  权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
  他说,“你凭什么?”
  阿七愣住了。
  权叔继续说:“块头大?能打?杀过人?”
  他上下打量著阿七。
  “阿七,你跟著我几年了?”
  阿七张了张嘴。
  “三……三年。”
  权叔点头。
  “三年。你打过多少场?杀过多少人?”
  阿七没说话。
  权叔替他回答。
  “打过几十场。杀过两个。一个是在码头爭地盘的时候,你用刀捅的。一个是去年赌档闹事的时候,你用棍子打死的。”
  他顿了顿。
  “对不对?”
  阿七点头。
  “对。”
  权叔看著他。
  “阿七,你知道肥波手下多少人吗?”
  阿七摇头。
  “不……不知道。”
  权叔说:“七八个心腹,十几个打手。全在那天晚上,在一个屋里。”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个北佬是怎么杀的吗?”
  阿七的脸色变了。
  权叔继续说:“他一个人,一把衝锋鎗,几个炸弹。从门口杀进去,从一楼杀到三楼。肥波那七八个心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肥波自己,躲在臥室里,握著枪,等死。”
  他看著阿七。
  “阿七,你能做到吗?”
  阿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权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但阿七觉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阿七,”
  权叔说,“你是能打。但你是靠蛮力。那个人,是靠脑子,靠经验,靠杀过无数人的本事。你跟他比?”
  他摇了摇头。
  “你不配。”
  阿七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没敢再说话。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面前这几个人。
  阿强,还有那几个心腹。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二十万,给个外人。
  他们不服。
  他们觉得自己也能拿。
  他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阿强,”
  他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给那个北佬那么多钱?”
  阿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权叔,”
  他说,“兄弟们是有点不服。但我知道,那个人值这个价。”
  权叔看著他。
  “说下去。”
  阿强说:“那天晚上,我去叫他。他蹲在修理铺里修机器,穿著工装,满手机油。我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他就跟我来了。”
  他顿了顿。
  “到金公主,见了您,谈了价钱。他一句话没多问,拿了定金就走。第二天晚上,肥波死了。”
  他看著权叔。
  “权叔,这种人,多少钱都值。因为他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不討价还价,不惹麻烦。”
  权叔点了点头。
  “阿强,”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阿强低下头。
  “权叔过奖。”
  权叔看向阿七。
  “阿七,”
  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阿七低著头,不说话。
  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权叔看见了。
  他嘆了口气。
  “阿七,”
  他说,“你跟我三年,我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本事用。你想出头,就得学。学怎么做事,怎么动脑子,怎么看人。”
  他顿了顿。
  “你要是只会蛮干,这辈子就是个打手。”
  阿七抬起头。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有不甘,有愤怒,也有那么一点羞愧。
  “权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
  权叔摆了摆手。
  “行了。”
  他说,“都出去吧。阿强留下。”
  那几个人转身,走出去。
  阿七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权叔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阿强。
  权叔靠在椅背里,抽著雪茄。
  “阿强,”
  他说,“盯紧阿七。”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
  权叔点头。
  “他不服。”
  他说,“不服的人,容易出事。”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退出去。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权叔坐在那儿,抽著雪茄,看著窗外。
  他想起了阿七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別的什么。
  那是嫉妒。
  嫉妒那个北佬拿了二十万。
  嫉妒那个北佬被自己看重。
  嫉妒——
  权叔摇了摇头。
  他不想多想。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
  金公主后巷。
  阿七从后门出来,蹲在墙根下,点了一根烟。
  他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和阿七一起的那个打手,叫阿九,瘦高个,平时跟阿七走得近。
  “七哥,”
  他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权叔刚才那些话,你也別往心里去。”
  阿七没说话。
  阿九继续说:“他就是那个脾气。对那个北佬,他是真怕。你想想,那北佬杀了几十个人,连肥波都死在他手里。权叔能不怕吗?”
  阿七转过头,看著他。
  “阿九,”
  他说,“你说,那个北佬,真有那么厉害?”
  阿九愣了一下。
  “那可不?肥波那事,道上谁不知道?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一个场子。”
  阿七沉默了几秒。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然后他站起来。
  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阿九,”
  他说,“你说,我要是去会会那个北佬,会怎么样?”
  阿九的脸色变了。
  “七哥!你疯了?”
  阿七看著他。
  那眼神里,闪著疯狂的光。
  “我没疯。”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阿九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晌。
  然后他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七哥!七哥你等等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金公主后巷深处。
  ——
  金公主三楼,权叔站在窗前。
  他看著后巷那两个人影,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他拦不住。
  也不想拦。
  让阿七去碰碰那个北佬,也好。
  碰了,就知道疼了。
  疼了,就老实了。
  权叔收回目光。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窗外,夜还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