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看著他离开，笑容慢慢收起。
  李达康果然不好拉。
  但越不好拉，越有价值。
  省委大院另一侧。
  赵达功回到了的省委三號楼。
  半小时后，田国富来了。
  又过了十分钟，杜仲文到了。
  最后到的是韩绍强。
  韩绍强进门时还打著哈哈。
  “赵书记，这么晚了还在操劳工作，您这刚来汉东就这么拼，真是让我们惭愧啊。”
  赵达功给几人倒了茶。
  “不是谈工作。”
  “今晚找几位来，谈的是咱们汉东干部队伍的『稳定』。”
  隨后他嘆了口气，
  同志们，今天会上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亚南同志满腔热血，结果被逼得要签军令状。长此以往，咱们汉东的干部，谁还敢干事？谁还敢说话？”
  田国富咬著牙，本想藉机痛骂高育良几句出气，但碍於还没摸透赵达功的真实底牌，只能含糊其辞地附和。
  “赵书记说的是，现在下面有些干部思想波动確实很大，人人自危，需要重点安抚。”
  赵达功摆了摆手，语重心长：“抱怨没用。我初来乍到，觉得汉东现在的核心问题，是缺乏安全感。”
  “裴书记抓规矩，高省长抓发展，这都没错，都是为了汉东。”
  “但中间这庞大的干部群体，如果两头不靠，谁来护著他们？”
  “这些人，总得有个地方说话。”
  “我打算向裴书记提议，由我牵头，成立一个『省委干部容错纠错机制调研组』。专门保护那些敢做事、但容易得罪人的干部。”
  他看著眼前的三人，微微一笑：“国富同志，仲文同志，还有绍强同志，我希望你们能加入这个调研组。”
  “咱们绝不是在搞什么山头派系，那是犯大忌讳的。咱们是响应中央的號召，为了维护汉东脆弱的政治生態嘛。”
  “我只希望，汉东有一股力量，能在裴书记和高省长之间，起到润滑和保护的作用。让大家敢说话，说完也不怕遭到某方势力的打击报復。”
  这话说得漂亮。
  但落在田国富等人耳朵里，翻译过来就一行字：你们如果怕被裴一弘清洗，又拉不下脸去给高育良当小弟，我赵达功这里，搭好庇护所了。
  可田国富这帮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你就拿个空头支票，想让他们立刻纳头便拜去抗衡如日中天的高育良？做梦。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开始熟练地打太极、唱讚歌，就是不接实招。
  赵达功早料到了这帮人的德性。他笑了笑，转身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抬头的牛皮纸袋，轻轻扔在茶几上。
  “国富同志，別急。高育良以为他算无遗漏，但他算漏了一点。”
  田国富愣了一下，狐疑地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几页复印件。
  只看了第一眼，他眼珠子就瞪圆了。
  里面赫然是几份早期政府批示的文件，上面不仅有同意违规上马污染化工厂的详细规划，右下角，赫然签著当年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名字！
  “这......”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当年除了月牙湖美食城，高育良居然还违规特批过重污染企业！
  放在如今讲究环保和政治生態的档口，绝杀算不上，但绝对够高育良喝一大壶。
  “別问这东西哪来的。”赵达功指了指头顶，压低声音，语气莫测，
  “燕城那边的风没停。上面有人不希望汉东姓高。
  所以我提议成立『省委容错纠错调研组』，邀请你们加入。
  有我这个组长在，加上这份东西，裴一弘这把火，烧不到你们头上，反而能烧穿高育良的底座！”
  田国富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发贼。
  杜仲文和韩绍强瞬间心领神会。赵达功这番话已经亮了底：他不仅代表他自己，他背后还有燕城忌惮高育良的隱秘力量。
  田国富第一个坐直了身子，表情瞬间变得义正言辞。
  “还是赵书记考虑得全面！为汉东排雷，纪委义不容辞。”
  杜仲文笑得滴水不漏。
  “省委办公厅这边，肯定服务大局。”
  韩绍强也点头。
  “统战工作嘛，最重要的是团结。”
  ......
  夜里十点。
  高育良书房的灯还亮著。
  祁同伟坐在对面，把一份简报递过去。
  “赵达功今晚见了田国富、杜仲文、韩绍强他们。”
  高育良手里拿著一把小剪刀，正低头捯飭著祁同伟下午刚让人送来的一盆新文竹。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
  “比我想的还快。”
  祁同伟冷声道：“要不要特別注意下？”
  “不急。”高育良咔嚓一剪子，剪掉一根多余的旁枝。
  “这『第三派』冒出头来，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水底下的鱼如果太散，你一网撒下去，总是捞不乾净的。现在有人愿意替我们在水里打窝子、聚鱼群......”
  祁同伟疑惑道：“老师想捞他？！难道赵达功是......观音的人？”
  高育良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笼罩在夜色中的省委大院。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只要他手上有鬼，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咱们见招拆招吧。”
  “裴一弘要立规矩，赵达功要拉山头，田国富这帮人隨时准备反咬。”
  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透著股肃杀，“老师，几天后的民主生活会，恐怕不是照镜子、红红脸那么简单了。”
  高育良把剪下来的枝条拨到一边。
  “同伟，怕了？”
  祁同伟脊背瞬间挺直，冷笑了一声。
  “老师，在天南塔寨，迫击炮架到我脸上，我都没眨过眼，现在这又算什么。”
  高育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才像我胜天半子的祁同伟嘛。”
  但祁同伟的脸色依然紧绷：“我不是怕这帮跳樑小丑。我是担心......这次他们表面整风，实则衝著老师您来。”
  “冲我来才对。”高育良放下剪刀，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杯里还透著股淡淡的茶叶蛋香气。
  “你要看清局势，裴一弘不是沙瑞金。他不会喊口號，也不会一上来抓人。他要做的是把汉东重新装进位度笼子里。”
  “那赵达功呢？”
  “他要给自己搭笼子。”高育良淡淡道，“只不过，他希望別人先进去。”
  祁同伟眼神一冷。
  “要不要我查一查他们在边西和汉江的底？”
  “不必，我自有渠道得知。”
  “还有。”高育良看著他，“民主生活会上，你少说话。”
  祁同伟皱眉。
  “老师，您要一个人顶？”
  高育良笑了笑。
  “不是顶，是看牌。”
  他伸出手指，把桌上那盆修剪齐整的文竹转了半圈，轻声道：
  “同伟啊，你记住。棋盘上，有时候最嚇人的，从来不是对方亮出来的车马炮......”
  “而是他凭什么敢亮。”
  ......
  三天后。
  上午九点。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窗外阴云密布，冷风吹得院子里的香樟树东倒西歪。一场疾风骤雨正在酝酿。
  会议室里，十三名省委常委提前五分钟全部落座。
  没人交头接耳，连平时喜欢打哈哈的韩绍强，此刻也老老实实地低头看笔记本。
  裴一弘坐在主位。
  高育良坐在省长位置上，手边依旧是那个保温杯。
  九点整。
  裴一弘合上手里的本子，环视全场。
  “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念稿子。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不讲虚套，不走过场。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一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田国富和赵达功，最后落在高育良身上。
  “我们的原则很简单。”
  “会上放开了讲，会后谁也不许议论。”
  “谁把会上的话拿到外面去做文章，谁就是破坏组织生活纪律。”
  “我们不搞批斗，也不搞表演。今天復盘四件事，项目、干部、案件、议事规则。”
  “第一个，京州。”
  裴一弘忽然转头，直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最近一年汉东发生的大事小情都绕不开京州。”
  “你先讲。”
  李达康抬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龙头，也是雷最多，坑最深的重灾区。
  李达康要是讲轻了，是在裴一弘这把新火上浇油，新书记绝对不会满意。
  讲重了，恐怕就有人顺著口子往里捅。
  这是当眾拆自己家的承重墙啊。
  他声音发硬。
  “丁义珍案。人是我提拔的，是我一手用起来的。他巨贪，外逃，让汉东在全国丟了脸，作为市委书记，我没有及时发现纠偏。这是我用人不察。我不推脱。”
  他停了一下。
  “大风厂股权纠纷，本质上是蔡成功非法集资、挪用资金引发的经济案件。但京州市政府在处理过程中，確实存在急於推进光明峰项目、对工人情绪研判不足、基层处置简单粗暴的问题。”
  “为了保住光明峰项目不黄，我下令强拆，激化了矛盾，差点弄出惊天的大乱子。”
  “这是我的责任。”
  李达康说到这里，手背青筋鼓起。
  “我对前妻管理不严，长期只顾工作，对家庭情况缺乏了解，导致她被不法商人围猎，索贿受贿，这是我管教不严。”
  “还有京州纪委原书记张树立问题。”
  田国富终於抬头。
  “纪委书记张树立。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腐败分子同流合污，身为班长，我没有识人明察。”
  李达康合上材料。
  “以上问题，我都认。”
  会议室很静。
  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李达康会烈到这个地步。他这是把自己的底裤扒光了扔在桌上，连一丝丝狡辩和遮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