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淹死的
  没过多久,他押著几个人回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妇人,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
  她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女人,怀里各抱著一个孩子,孩子还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殿下,这个是阿史那社尔的母亲,这两个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儿子,大的那个一岁半,小的那个刚满月。”赵老根指著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介绍。
  老妇人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倔强。
  她看著李默,眼睛一眨不眨。
  “阿史那社尔死了。”李默看著老妇人。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腰板还是很直。
  “死在北海里,淹死的。”
  老妇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带回去,给我二哥。”
  赵老根应了一声,朝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几个人上前把老妇人和两个年轻女人押走了。
  孩子被留在了原地,放在毡毯上,一个睡得正香,一个睁著眼睛四处看。
  赵老根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李默。
  “殿下,这两个孩子...”
  李默看著那两个躺在毡毯上的孩子,大的那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小的那个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带走...”
  赵老根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一手一个。
  大的那个醒了,哇哇大哭,小的那个也被吵醒了,跟著哭,两个孩子在赵老根怀里哭成一团。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看著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风吹过来,旗角微微飘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咬了一口,乾粮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金红色。
  帐篷的残骸在夕阳下像一堆堆坟包,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滩上。
  远处的水面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赵老根把两个孩子交给旁边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韜画的那张地图。
  “王庭打下来了,阿史那社尔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儿都抓了,牛羊缴获了无数。”
  李默看著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
  “找块大石头,立在湖边,刻上字。”
  赵老根愣了一下。
  “刻字,刻什么字?”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於此。”
  赵老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亮了一下。
  “末將这就去找石头。”
  他转身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没过多久,一块巨大的石头被几个士兵从湖边拖了过来。
  石头是花岗岩的,灰白色的,有一人多高,好几尺宽,少说上千斤重,被几个士兵用绳子拖著,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一把凿子和一柄铁锤,蹲在石头前面,开始刻字。
  凿子打在石头上,叮叮噹噹的声响在空旷的草原上迴荡,火星子四溅。
  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地。
  他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字刻好了。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於此....贞观元年,四月。”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石背,像是在石头上生了根。
  李默站起来,把凿子和铁锤扔在地上,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白马跟在他后面,打了声响鼻。
  赵老根举著那面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跟在后面,旗面上狼头的金色在夕阳下微微闪著光。
  身后的队伍已经整好了,一千五百名骑兵押著好几千俘虏赶著十几万头牛羊,队伍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在草原上。
  风吹过来,带著湖水的气息和血腥味。
  远处的北海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波光粼粼的。
  李默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来时的方向,几千里外是长安。
  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往南走。
  白马的四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队伍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灰白色的苔原上蜿蜒向南。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俘虏们低著头,走得跌跌撞撞,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像一串串被穿了腮的鱼。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块乾粮咬了一口。
  乾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著,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
  长安城太极宫,清晨。
  四月的长安城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著金光,迴廊两侧的牡丹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掛著露珠。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閒得很。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奏摺,是幽州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著口,火漆上盖著赵王府的印章,印章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破损。
  他看了好几遍,从昨晚看到今天早上。
  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好几趟,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奏摺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笑了一会儿,笑著笑著又红了眼眶,放下奏摺,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第三遍。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那么捧著,站了好一会儿了。
  “陛下,粥凉了,奴婢去换一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李世民把奏摺放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味道变了,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王德,四弟打到北海了。”
  王德愣了一下...
  “北海,那不是在草原最北边吗?赵王殿下打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嗯。”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掛在墙上,画著大唐的山川关隘和州县位置。
  舆图上標註著幽州的位置,在东北方向,標著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边,舆图上没有標註,是后来用硃笔画上去的,一个圈,旁边写著“北海”两个字。
  从幽州到北海,上千里的路,用硃笔画了一条线,线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地名,蓟县、顺义、怀柔、密云、长城,过了长城就是一片空白。
  李世民看著那条用硃笔画出来的线,看了很久。
  “房玄龄呢?”
  “回陛下,房相在政事堂,要不要奴婢去叫他?”
  “叫来,把长孙无忌也叫来,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都叫来。”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几个人陆续到了。
  房玄龄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浅緋色的朝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长孙无忌跟在他后面,穿著一件宝蓝色的便袍,不紧不慢地摇著。
  程咬金第三个到,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褐,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著靴子另一只脚光著,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殿门口才穿上,鞋带都没系好。
  秦琼跟在他后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繫著革带,走得不紧不慢。
  尉迟恭走在最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几个人站定,齐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把那份奏摺从御案上拿起来,举在手里。
  “幽州急报,四弟打到北海了。”
  殿上一阵骚动。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
  “打到北海了,赵王从幽州往北打,打了一千多里,打到草原最北边了?”
  他的声音大得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几粒。
  “不止。”
  李世民把奏摺翻到最后一页。
  “四弟灭了突厥王庭,杀了阿史那社尔,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儿,缴获牛羊无数,在北海边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了字。”
  “刻的什么字?”程咬金问。
  李世民看著奏摺上最后一行字,念了出来。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於此,贞观元年,四月。”
  殿上安静了片刻。房玄龄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几根鬍鬚被揪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长孙无忌摇摺扇的手也停了,摺扇合拢握在手里,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住了。
  程咬金的嘴张著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琼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尉迟恭的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封狼居胥...”
  房玄龄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场的人都清楚。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是武將的最高荣耀,是大汉对匈奴作战中最辉煌的一页。
  从那以后,几百年来,再没有人做到过。
  现在,赵王做到了。
  “陛下,赵王此战,功盖千古。”
  房玄龄放下捋鬍鬚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臣请陛下下旨,命太常寺议定封赏,命国子监撰文刻碑,命礼部筹备庆功大典。”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些事你们去办,朕只有一件事,四弟什么时候回来?”
  房玄龄看了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了看程咬金,程咬金看了看秦琼,秦琼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低著头数金砖缝,没人回答。
  李世民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走到舆图前面。
  “从北海到长安,好几千里路,带著俘虏和牛羊,走不快,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黄山村,四月的黄山村已经是一片绿色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著,在土里刨食。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看著灰团一號和灰团二號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
  “哥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跑到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著他的膝盖,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翻了好几天了,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看著妹妹那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著。
  “很快...”
  “很快是多快?”福宝急了。
  “很快就是很快。”
  福宝嘟著嘴,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院子,蹲在兔笼前,又开始看灰团吃草。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髮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脸上有淡淡的青黑,是晚上没睡好留下的痕跡。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盒,从里面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前几天补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漏针,才叠好放在旁边。
  “娘,爹爹有信来吗?”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跑过来趴在柳含烟膝盖上。
  “还没有....”柳含烟摸了摸她的头。
  “那什么时候才有?”
  “快了。”
  福宝嘟著嘴。
  她最近嘟嘴的次数比过去几年都多。
  娘说快了,哥哥说很快,但快了是多久?很快是多快?
  没人告诉她。
  她只知道爹爹走了好久好久,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梅花开走到桃花谢。
  她在纸上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每天画一道,画了厚厚一叠纸。
  她数过那些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
  她就不数了,反正爹爹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脸上带著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福宝看到老村正,从石凳上跳下来跑了过去。
  “村正爷爷,是不是爹爹来信了?”
  老村正笑呵呵地蹲下来,把信封递给她。
  “是啊,殿下来信了,给王妃的,给郡主和小王爷的。”
  福宝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不认识上面的字,跑回去递给柳含烟。
  “娘,爹爹来信了!快看看爹爹写了什么!”
  柳含烟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上的字是她认识的,是夫君的笔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含烟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有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一张一张地展开。
  第一张是给她的。
  “烟儿,仗打完了,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家,夫君。”
  短短几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柳含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没事”两个字的墨跡洇开了一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二张是给平安的。
  “平安,爹爹不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爹爹。”
  平安接过信纸,看了好几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著胸口。
  第三张是给福宝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两个字。
  “乖宝”。
  柳含烟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著那封信,看著“过几天就回家”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里。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著渭水的气息。
  远处黄山在阳光下绿油油的,山林苍翠欲滴。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
  柳含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佛號。
  夫君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