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火堆渐渐暗了,赵老根走过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李默脚边,在离他靴子一寸的地方灭了。
  “殿下,弟兄们都安排好了,骑兵五百三十六人,一人双马,明早卯时出发,乾粮带了十天的,水囊都灌满了。”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
  “步兵四百二十人,由张大牛带著,后面慢慢走,輜重全跟著步兵,骑兵只带兵器、乾粮和水。”
  他说完了,看著李默。
  李默没有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赵老根蹲在那里,树枝在手里捏著,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树枝被火烧著了,他也没注意,直到火苗舔到手指了才“嘶”了一声,把树枝扔进火里。
  “有话就说...”李默说。
  赵老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被烫起的那层薄皮。
  “殿下,末將是想说…罗艺那边有三万多人,咱们五百多人,差得太多了,末將跟著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知道殿下厉害,可这回是攻城,不是野战。”
  他顿了顿,看了李默一眼,见殿下没生气,胆子大了一些,接著往下说。
  “野战是在平地上,殿下一个人能衝进去衝出来,谁也拦不住,可攻城不一样,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厚,殿下再有本事也撞不开门,爬不上去墙。”
  李默睁开眼睛,看著赵老根。
  赵老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末將就是担心,没有別的意思。”
  “谁说我要攻城?”李默说。
  赵老根愣住了。
  “不攻城...那怎么打?”
  李默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看著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
  不攻城,那怎么打下蓟县?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这些词听说过,但从没真正用过。
  殿下想的跟他想的肯定不一样,殿下那个脑子,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用起来比谁都好使。
  赵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再问了。
  殿下说了不攻城,就是不攻城。
  殿下自有殿下的打法,他跟著打就是了。
  “末將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他抱拳行了个礼。
  李默嗯了一声。
  赵老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对著月光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塞回去,这次塞得更深,贴著胸口,像是怕丟了似的。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亮著一盏油灯,张大牛和刘小六已经睡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通红。
  刘小六的脚还在动,像是在做梦走路,一步一步的,脚趾头一蜷一伸,一蜷一伸。
  赵老根把油灯吹灭了,在张大牛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本来就短,盖住他就盖不住张大牛,盖住张大牛就盖不住他。
  他把被子往张大牛那边推了推,自己蜷著身子侧躺著,闭上眼睛。
  张大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道:“队正,殿下真要去打幽州?”
  “嗯...”赵老根闭著眼睛应了一声。
  “就咱们五百多人?”
  “嗯...”
  “能打得下来吗?”
  赵老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大牛的鼾声响了起来,均匀而沉闷,像远处黄河的水声。
  他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看著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李默靠在老槐树下,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他闭著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风陵渡到幽州,一千多里路,骑兵急行,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五六天能到。
  到了幽州,不攻城。
  等....
  等罗艺出城。
  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城高池深,他不会轻易出城。
  但李默有办法让他出城。
  他想起舆图上蓟县城北的那座大营,驻扎著五千突厥骑兵。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性子急,沉不住气。
  只要在北边虚晃一枪,突厥人就会追出来。
  突厥人追出来,罗艺就不得不出城。
  罗艺一出城,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掛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看著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把这两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左边的用刀刻,右边的也用刀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掛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营地开始动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去河边打水,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收拾行李,有的餵马。
  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晨曦中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乱鬨鬨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赵老根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李默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卯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
  弯腰提起两只锤,掛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一沉,麻绳勒进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但没退。
  这匹马跟他很久了,习惯了。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风中凝成白雾。
  李默翻身上马。
  赵老根也上了马,手里举著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