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叛乱
  也许是批奏摺批累了....
  但李世民不这么认为。
  他把三本奏摺並排摆在御案上,看了又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
  “奴婢在。”
  “去把房玄龄叫来。”
  “是...”
  王德放下参茶,转身走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著殿顶的横樑,横樑上画著彩绘,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艷,是今年新画的,画匠的手艺不错,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他在想,这些地方都督为什么同时上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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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不像话了。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串联,那这个人是谁?
  他想起崔琰被拖出朝堂那天,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冷笑。
  崔琰被罢官后,没有回清河老家,而是留在了长安,住在崇仁坊的一座宅子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但李世民知道,那座宅子每天晚上都亮著灯,亮到很晚,有时候亮了通宵。
  里面在商量什么...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在商量怎么种田。
  武德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晚。
  已经二月中了,渭水上还结著薄冰,岸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头光禿禿的,连个芽苞都看不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黄山村的人们等春天等得心焦,天天看天色,天天摸泥土,泥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锄头挖下去能崩出火星子。
  但人们的心里比天气更冷。
  因为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北边传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胆战。
  第一个消息是二月初到的。
  幽州都督罗艺起兵反叛,打著“清君侧、诛奸臣”的旗號,举著太子建成的灵位,说李世民杀兄逼父,天理不容。
  他手下有三万精兵,占据了幽州全境,又联络了突厥人,从突厥人那里借了五千骑兵,號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把奏摺放下,说了一句:“罗艺,朕待他不薄。”
  確实不薄。罗艺是李建成的旧部,李世民登基后不但没有清算他,还封他为燕郡王,让他继续镇守幽州。
  他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起兵反叛,难怪李世民会说出“待他不薄”这四个字。
  紧接著第二个消息也来了。
  灵州都督张公谨起兵反叛,打著“为崔家伸冤”的旗號,说崔家世代忠良,被赵王无故灭门,朝廷不但不治赵王的罪,反而包庇纵容,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他手下有两万精兵,占据灵州全境,又联络了吐谷浑,从吐谷浑那里借了三千骑兵,號称五万大军,兵锋直指长安。
  第三个消息来得更快。
  凉州都督刘师立虽然没有公开起兵,但他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摺,措辞很不客气,说朝廷处置不公,宠信奸佞,滥杀无辜,寒了天下人之心。
  他虽然没有造反,但这道奏摺跟造反也差不了多少。
  奏摺的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臣请陛下诛赵王以谢天下。”
  第四个消息最让人心惊。
  突厥人重新集结了。
  頡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趁著大唐內乱,重新推举了一个新的可汗,叫阿史那社尔,此人年轻有为,驍勇善战,在突厥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集结了突厥残部,又联络了西域诸国,號称十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大唐的北疆。
  一时间,大唐的边境线上烽烟四起。
  北边有突厥人南下,东北有罗艺反叛,西北有张公谨作乱,西边的刘师立虽然还没有公开反叛,但態度曖昧,隨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走路都不看人了,低著头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是天降之灾,是陛下杀兄逼父的报应。
  有人说这是赵王惹的祸,要不是他杀了崔家满门,张公谨也不会反。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程咬金的耳朵很尖。
  他在朝堂上听到这些议论,脸黑得像锅底,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几次想要拔刀,被秦琼按住了。
  “咬金,忍。”秦琼的声音很低。
  程咬金喘著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他看著那些嘀嘀咕咕的文官,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刀。
  但秦琼说得对,他不能拔刀。
  在朝堂上拔刀,跟造反没区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下这些大臣,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四面楚歌的皇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下朝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著舆图发呆。
  舆图上画著大唐的山川关隘,標註著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標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地方都插著一面小旗,红的是叛军,黑的是朝廷军队。
  红的多,黑的少。
  他盯著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硃笔,在黄山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慢,很稳。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做木工。
  但他不能一直种田打猎做木工。
  李世民放下硃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来,就那么压著,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德...”
  “奴婢在...”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要去找赵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架子上的一件便袍,自己穿上,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
  王德连忙跑出去备马了。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折回去,从御案上拿起那幅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大步走出殿门。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宫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抽鞭子。
  他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侍卫,出了宫门。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迴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敲在人心上。
  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他没看他们,骑著马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禿禿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破旧的地毯。
  远处的黄山灰濛濛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著这座古老的都城。
  李世民骑著马,看著远处的黄山,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