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才五个月
  博陵崔家老宅的院墙有一丈二尺高,墙头上密密匝匝地插著碎瓷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寒光。
  碎瓷片是特意烧制的,边缘磨得比刀还利,手按上去就是一道口子,血止都止不住。
  墙根下种著一排荆棘,枝枝条条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拒马。
  崔豹巡夜巡了七八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道墙上翻进来。
  但他今天看到了。
  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站直了身子。
  月光照在他的轮廓上,很高,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背上背著一把大刀,两只手里各提著一柄大锤,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
  浑身上下全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血顺著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里。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各式各样的亡命徒,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人身上的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泼上去的,一层一层地糊著,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在月光下泛著黑亮的光。
  “你是什么人?”崔豹把刀拔了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映出身后那几个护院煞白的脸。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握刀的手已经在抖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看到鹰,羊看到狼,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危险。
  李默没有说话,提著锤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锤头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火星子从石面上溅起来,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拦住他...”崔豹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他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號人物,等閒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
  他一刀劈下去,用的是十二分的力气,刀锋破空,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李默连看都没看,左手锤横著一扫,锤头撞在刀身上,精钢打造的长刀当场弯成了一个弧形,从崔豹手里飞了出去,飞过院墙,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里。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崔豹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把乾柴。
  崔豹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往后倒,是往后飞,双脚离地,飞出去一丈多远,撞在影壁上,把砖雕的松鹤延年撞得稀碎。
  他从影壁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带著生前最后一刻的茫然。
  他打了十几年的架,从没想过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剩下的几个护院看到这一幕,扔掉手里的刀棍,四散奔逃。
  有人往后院跑,有人往前院跑,有人爬墙,有人钻进花丛里,把脸埋在土里,屁股撅得老高,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
  李默没有追他们。
  他是来找崔家人的,不是来找护院的。
  他大步穿过前院,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正厅里空无一人,但桌上的蜡烛还燃著,蜡油凝了厚厚一层,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坐著。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堂,写著“诗礼传家”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的一位翰林学士。
  中堂下面摆著一张条案,条案上供著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排。
  李默看了一眼那些牌位,没有停留,穿过正厅,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了好几倍,青石板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是一棵古槐,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后院都罩在阴影里。
  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绕过后院正房、厢房、跨院、花园,一进连著一进,像一座小型的迷宫。
  住在后院的正房里的,是崔家辈分最高的人。
  崔老太爷,崔远达,崔文礼的伯父,今年七十三岁,早已不管族中事务,但在崔家的地位无人能及。
  他是前朝的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归隱,在家著书立说,在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他半夜被前院的动静惊醒,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在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片四溅。
  崔远达从床上坐起来,借著月光看到门口站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提著两只大锤,锤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是什么人?”崔远达的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
  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当年隋末天下大乱,乱兵攻进博陵城,他都没慌过。
  李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床前,锤落。
  崔远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血从床上漫下来,顺著床沿滴在地上,和外面青石板上的血混在一起。
  李默转身走出正房,走进东厢房,住在东厢房的是崔远达的次子崔文道。
  他是崔家在博陵的主事人之一,平日里负责族中的田產和商铺,在博陵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听到了动静,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李默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崔文道的脑袋磕在桌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著额头往下流。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默锤落,崔文道的声音永远停在了那里。
  东厢房旁边是一排耳房,住著崔家未出阁的女儿们。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两岁半,正在襁褓中。
  她们被外面的动静嚇醒了,有的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有的抱著姐妹哭成一团,有的跪在床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
  李默推开门的时候,她们齐声尖叫起来。
  叫声尖锐刺耳,在后院里迴荡。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们的脸。
  锤子起落之间声音渐渐小了。
  耳房后面是一个小跨院,住著崔文渊一家。
  崔文渊不在,他人在长安。
  但崔文渊的妻儿还在。
  他的妻子郑氏是滎阳郑氏的女儿,去年才嫁过来,今年十九岁,生了一个男孩,才五个月大。
  郑氏听到动静,抱著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单薄的寢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看到李默提著锤从月门走进来,脚下发软,摔倒在台阶上,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摔出去滚了两滚,哇哇大哭。
  她爬起来,想把孩子再抱进怀里,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撑在石板上,指节发白,膝盖磕破了,血顺著小腿往下流。
  她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抬起头,看著李默。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和那双锤她看得清清楚楚。
  “求求你…別杀我孩子…他才五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李默走过去。
  锤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