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磨刀霍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马蹄声。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是赵老根的声音。
  福宝听到赵老根的声音,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伯伯…福宝好怕…”
  她终於说出了“怕”这个字。
  赵老根翻身下马,跑过来,一把抱起福宝。
  “郡主不怕,赵伯伯来了,赵伯伯来了!”
  福宝趴在赵老根肩膀上,终於哭了出来。
  平安站在旁边,看著福宝哭,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哭。
  李丽质站在平安旁边,拉著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也没哭出声。
  黄山村,院子里。
  李默正在做木工。
  他今天做的是一个梳妆盒,是给柳含烟做的。
  盒子已经做了一半,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
  他刨得极慢,每一刨都削得很薄很薄,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堆了一地,薄得像蝉翼,对著太阳看,能透光。
  他的手很稳,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走神。
  刨著刨著就停下来,看著院门口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刨,刨了几刨又停下来,再看一眼院门口。
  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含烟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手里拿著一把冬葵,择得乾乾净净的,菜叶上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抠掉,抠得手指都红了。
  她也老是往院门口看,看一会儿,低下头择两棵,再看一会儿。
  她没说话,李默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李默抬起头。
  赵老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殿下,出事了!”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
  “福宝郡主他们在青松岗遇到了刺客,十几个黑衣人,拿刀的,孙校尉受了重伤,四个侍卫也都…”
  赵老根的话还没说完,李默已经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
  柳含烟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福宝…福宝有没有事?”
  “回王妃,郡主没事,世子也没事,长乐公主也没事,郡主…郡主把刺客都打倒了,一个人,不,一棵树,郡主拔了一棵树…”
  柳含烟没听懂,但她听到“福宝没事”这四个字,腿就软了,扶住门框才站住。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李默骑著马冲了出去,赵老根连忙带著人也跟了上去。
  青松岗。
  李默赶到的时候,平安正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条手帕,在帮福宝擦脸上的泥。
  福宝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脸被擦得红扑扑的,泥巴擦乾净了,但头髮还是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李丽质坐在福宝另一边,靠在她身上,眼睛红肿,已经哭过了,但现在没哭了。
  三个孩子身边围著几个村民,是附近村子听到动静赶来的,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的拿著水壶,有的拿著饼子,有的拿著衣裳,要给孩子们披上。
  李默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福宝看到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福宝好怕!福宝怕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她终於说出了真心话,不是“福宝把他们都打跑了”,不是“福宝很厉害”,是“福宝好怕”。
  李默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没事了,爹爹来了。”
  平安走过来,站在李默面前。
  “爹爹,是崔…应该是崔家的人。”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李默抬起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崔文礼骂了爹爹和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在朝堂上被二伯训斥,丟了大脸,崔家是五姓七望的人,最要脸面,他们丟了脸,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刺客只杀福宝,不动我和丽质姐姐,说明他们不是衝著赵王府来的,是衝著福宝来的,因为福宝让他们丟了脸。”
  平安说完,看著李默。
  李默也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四岁半。”
  “四岁半就想这么多。”
  “孩儿是哥哥,哥哥要想得多一些。”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福宝抱在怀里,一只手牵著平安,走到那棵横在地上的槐树旁边,看了看那些黑衣人。
  赵老根已经把人都捆起来了,七个活的,两个死的,还有三个跑了。
  活的跪在路边,低著头,不敢看人。
  赵老根挨个审问,但没人开口,嘴硬得很,像蚌壳一样撬不开。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抱著福宝上了马。
  “回家...”
  “爹爹,那些坏人呢?”福宝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会有人处理的。”
  “爹爹,福宝今天拔了一棵树,好大一棵树,比爷爷的木屋还大。”
  “嗯,爹爹知道。”
  “爹爹,福宝厉不厉害?”
  “厉害。”
  “比爹爹还厉害?”
  “…嗯。”
  福宝满意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著了。
  她太累了。
  黄山村,院子里。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换了三次衣裳,第一次换了件青色的,觉得太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艷,换了一件蓝色的,又觉得太暗,最后还是换回了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福宝回来,等福宝平安回来,等福宝笑著喊她“娘”。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她跑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默抱著福宝从马上下来,福宝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口水。
  柳含烟接过福宝,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確认她没有受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福宝没事...”她看著李默。
  “没事...”
  “平安呢?”
  “也没事。”
  “丽质呢?”
  “都没事...”
  柳含烟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抱著福宝,站在院门口,无声地流泪。
  平安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娘,妹妹很厉害,她把坏人打跑了。”
  他仰著脸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骄傲。
  柳含烟蹲下来,一只手抱著福宝,另一只手摸了摸平安的脸。
  “平安,你受伤了没有?”
  她看到了平安脖子上的红印子,那道红印子又红又紫,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白嫩的脖子上。
  “不疼,就是被勒了一下。”平安说得轻鬆,但柳含烟的手指摸到那道红印子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
  柳含烟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李丽质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著,就站在那里不动。
  柳含烟看到她,招手让她过来,把她也搂进怀里。
  “丽质不怕,四婶在。”
  李丽质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扑在柳含烟怀里,哭得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把柳含烟的衣裙都哭湿了一大片。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著她们,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刃口有些钝了,昨天砍柴的时候崩了一个小口子,还没磨。
  他坐下来,拿起磨刀石。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著。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