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 章你去吧
  月娥没说话,她的眼眶瞬间有些泛红。
  她没敢和水贵对视,而是扭头看向院子西头。
  那边的院墙已经砌了快半尺高了!
  “月娥,你要是觉得扛不住,我…我就不去了。”水贵的声音很低:“我…再等別的机会…”
  月娥努力稳稳情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等啥?你要是再不去,这个家以后怎么翻身?”
  “再说了,只有这一期,错过了就没了,你等啥?”月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月娥打断他:“你去了,学成了,以后咱家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你不去,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选哪个?”
  水贵没说话,低头看著怀里的念安。
  念安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揪他的耳朵,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他抬起头,看向月娥。
  月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水贵看见她的眼圈似乎有些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月娥,家里的事情太多了,这个时候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咋扛?”
  月娥看了看半尺高的院墙,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念恩,沉默了。
  这时,建筑队的工头在墙外喊了一声:“水贵,明天水泥还拉不拉?”
  月娥抬头看过去,回了一句:“拉,按原计划干!”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水贵。
  “你去了,中间能回来不?”
  “能。培训班周末不上课。我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再过去。”
  月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你走之前咱把地里的草锄一遍,肥施上。后面的,周末回来弄。”
  水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最终咽了回去,点点头。
  “盖房子的事儿,建筑队有啥事直接找我。”月娥说:“卫生点那边,没啥病人,还有金医生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一个人,慢慢弄,总能弄完。”
  水贵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辛苦你了”,想说“等我回来”…
  他想说很多话。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月娥看了他一眼,把念恩放进了木摇椅里。
  “別站这儿了。进去看著孩子,我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
  水贵抱著念安站在原地,看著灶房的门帘被掀开,落下来,晃动了几下。
  眼睛有些发涩,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念安的脖颈里。
  念安还以为爸爸在跟他玩儿,伸出小手揪他的耳朵,咯咯咯笑的欢。
  水贵把闺女抱紧了一些。
  晚上,工人收了工。
  水贵把孩子哄睡,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月娥看见他又蹲在那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又想啥呢?”
  水贵没接话,把烟塞回兜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水贵才开口。
  “月娥。”
  “嗯?”
  “你白天说,你一个人慢慢干,总能干完,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別难受。”
  水贵看著刚砌了不到一尺的院墙,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怕去培训,”水贵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很用力:“我是怕,我去培训了,你一个人撑到垮掉,我连看都看不见…”
  他的声音嘶哑。
  月娥看著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咋办。”水贵说:“我想去,可我又觉得对不住你。”
  月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很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可累,也得往前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吧。家里的事,我想办法…”
  “可你……”
  “你不是说了吗,周末能回来。”月娥打断他,“你周末回来干活,周一到周五我自己弄。两个月,又不是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水贵抬起头看著她。
  月光底下,月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你去学成了,以后工资能涨。”月娥说,“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过。现在苦两个月,值了。”
  水贵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月娥继续道:“別蹲这儿瞎琢磨了。明天去报了吧。”
  说完,转身进了屋。
  水贵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看著她进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睛一热。
  两滴温热的液体,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头髮里,使劲拽了几下。
  站起来,进了屋。
  月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个孩子挨著她,睡得正香。
  水贵挨著月娥躺下来,盯著房梁。
  “还不睡?”月娥没睁眼。
  “就睡。”
  水贵翻了个身,面朝墙。
  想著明天去报名。
  想著走之前把地里的草锄一遍。
  想著跟建筑队交代好。
  想著周末回来干活。
  想著月娥白天说的话,想著她抱念恩时泛红的眼眶,想著她转身进灶房的背影,想著她刚才说“现在苦两个月,值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亮的东西。
  他闭上眼。眼角有点湿。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又翻了个身。
  月娥嘟囔了一句:“別翻了。”
  水贵不动了。睁著眼,盯著墙上的裂缝。
  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水贵又去了县农机站。
  苏文清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想好了?”
  “想好了。”水贵从兜里掏出那张表格和四十块钱,“报名。”
  苏文清没急著收钱,先看了他一眼。
  “月娥那边,真没问题?”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现在苦两个月,换以后的好日子,值。”
  苏文清听了,没说话。他把钱点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收据单,填好,递给他。
  “下周一开学。宿舍我给你问了,六人间。”
  水贵接过收据单,折好,揣进兜里。
  苏文清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学。別让月娥白受累。”
  水贵重重地点头,没说话。
  他骑车往回走。一路上,风从耳边刮过。
  他把车骑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想把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东西甩掉。
  可甩不掉。
  到了家门口,他没急著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工人砌砖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
  月娥正蹲在灶房门口,拿著抹布擦洗落灰的锅碗瓢盆。
  念安坐在旁边的摇椅里,嗯嗯哦哦地独自说的热闹。
  水贵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过去。
  “报了?”月娥头也没抬。
  “报了。下周一开学。”
  “嗯。”
  月娥没再说话。
  可那天晚上,她很久没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