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 章爹没了,房子也没了
  公社特事特办,水贵家的地基批文下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李福海亲自送来的,说老沈提前打了招呼,公社优先审批。
  水贵把批文折好揣进兜里,应了一声,没多说。
  这天傍晚,水贵从农机站回来。
  刚拐进巷子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院子方向尘土飞扬。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到院门口,他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院子?院墙已经全部推倒,大黄夹著尾巴蜷缩在灶房门口,瞪著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盯著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十来个陌生的汉子正在忙碌。
  手里拿著铁锹、撬棍、泥桶,忙的不亦乐乎。
  几个人分工明確,有人抡铁锹挖地基,有人搬砖,有人在拉线。
  院墙根下那堆红砖灰瓦已经被搬开了一大半,地上撒著白灰,地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老屋的堂屋房顶上的茅草已经全部掀掉,木檁条被横七竖八地丟在一边。
  墙根被撬开了一大片,土坯露出来,黄黄的,是爹在世的时候夯的。
  水贵手里的工具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挪动一步。
  这时,月娥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抱著念恩。
  念恩认人,一眼就看见院门处的水贵,小小的身子在月娥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的朝他伸手,要爸爸抱抱。
  水贵走了过去,始终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著那些忙碌的汉子们。
  “回来了?”月娥抱著念恩看著他:“爹说趁天气好赶紧动工,老屋太旧了,住著不踏实。”
  念恩八个月了,看见爸爸,她扭得更厉害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脸雀跃。
  水贵把念恩接到怀里,並没有像平时那样亲亲。
  月娥看出了水贵的不对劲儿:“你先別抱著孩子站这儿,灰大。”说著把念恩又接过去:“你去看看,有啥要说的,跟工人交代一声。”
  水贵空出手来,站在院子里。
  一个工人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水贵,笑著问道:“小伙子,你就是女婿水贵吧?”
  不等水贵答话,他继续说道:“沈院长特意交代了,你家房子地基往深挖,盖结实点。”
  水贵点头,机械地应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工人拆老屋。
  土坯一块一块被撬下来,扔到一边。扬起的灰尘呛得人嗓子眼都疼。
  “轰隆”一声,最后一面土墙倒了下来。
  一个汉子朝著水贵喊道:“小伙子,过来搭把手,把这根檁条抬过去。”
  水贵走过去,弯腰抬起木料。檁条上还有生锈的铁钉,水贵和那汉子把檁条抬到墙根码好。
  刚码好,另一个汉子喊道:“这边还有几根,也抬过去。”
  这时,旁边一个人问道:“你也是建筑队的?”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笑了:“啥建筑队的?人家是房主。”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房主?这房子不是沈院长盖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给闺女盖房子,那女婿不还是一样住?”
  “就是。”
  “那不还是房主!”
  几个人隨口说笑,水贵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水贵没说话,转身走到废墟边上。
  月娥从灶房伸出头来,看见水贵站在那儿不动,走过来问道:“站这儿傻看啥呢?”
  “看房子。”水贵没看她,眼睛落在堂屋倒塌的土坯墙上:“房子拆了!”
  “拆了再盖唄。”月娥无所谓地说道。
  “这是我爹留下的。”水贵眼睛有些红:“我爹当年盖这个房子,光做砖都做了十天。”
  月娥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旧房子拆了就拆了。爹当年盖它,是为了让咱有地方住。现在盖新的,不也一样?”
  水贵没接话,依旧站在废墟中央,看著满地狼藉 。
  月娥又说:“你站这儿也帮不上忙,进去看著孩子,我去烧水。”
  水贵没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废墟。
  灰尘慢慢落下来,夕阳照在翻新的泥土上,黄惨惨中带著一丝黑。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土坯,在手里使劲儿捏了捏。
  爹走了好些年了。
  爹留下的墙,今天也没了。
  他看了一眼忙碌的几个人,大傢伙儿各忙各的,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晚上,工人收了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屋没了,只剩灶房和旁边一间耳房。一家人暂时挤在这里。
  水贵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点了。
  他平时很少抽菸,他知道,月娥不喜欢闻烟味儿。
  月娥把孩子哄睡了,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抽菸,皱了皱眉。
  “咋还抽上了?”
  水贵没接话,闷头吸了一口,菸头在暗夜里忽明忽暗。
  月娥把盆放在一边,搬了个马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水贵才开口:“月娥。”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月娥愣了一下,感觉话头不对:“咋了?”
  “没咋。”水贵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落寞:“就是觉得……爹能把事办成这样,我连句话都插不上。”
  月娥想了想,说:“我爹是我爹,你是你。他能办是他的本事,你插不上话又不是你的错。”
  水贵没接话。
  “你天天早起贪黑上班,修机器,挣钱养家,咋就没用了?”月娥说。
  水贵低头看著手里的烟,声音很低:“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水贵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我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月娥听明白了。
  她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去学点本事。光坐这儿抽菸,能顶啥用?”
  水贵抬眼看她。
  月娥继续说道:“上回舅舅不是说了吗?县里有农机维修新技术培训班,专门教新式农机维修技术,学完了对你修机器有帮助。你去找他问问,报个名。”
  水贵愣了一下:“你……你同意我去?”
  “为啥不同意?”月娥看著他:“你去学技术,又不是去干坏事。家里有我,孩子我带得过来。你去了,顶多半个月唄。”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房子还在盖,家里还有田地,还有卫生点、孩子,你一个人…”
  “房子有建筑队,不用操心。”月娥看向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水贵没回答去还是不去,但他眼睛里的光,月娥看见了。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你去找舅舅问问,问清楚了再说。”
  说完,转身进了耳房。
  水贵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菸头。
  他看著院子里那片空地,新挖的地基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他把菸头狠狠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月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个孩子並排躺著,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儿一努一努的,好像梦到了好吃的东西…
  水贵躡手躡脚地脱鞋脱衣服,轻轻悄悄地挨著月娥躺下来,盯著房梁。
  “还不睡?”月娥没睁眼,突然问出一句,嚇了水贵一跳。
  “嗯,就睡。”
  水贵翻了个身,面朝著墙没再说话。
  他的耳边还响著工人那句“沈院长说…”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明天,去找苏文清。
  他又翻了个身。
  月娥嘟囔了一句:“別翻了,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水贵不敢再动了。他睁著眼,盯著墙上的裂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