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夏去秋来。
  南城的胡同里，落满了一层枯黄的树叶。
  海棠別院依然寧静。
  鲁大发推开院门，走进庭院。
  他如今的体態更加宽阔，穿著一身沾满机油的短打衣衫。
  “顾爷！”
  鲁大发在青石桌旁站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厂里最近缺精铁，南边的铁矿运不过来。那些地方军阀在铁路线两旁设了重重关卡，扣押了我们的货运列车。”
  “大都督发了脾气，准备派兵去护路呢。”
  顾长安靠在摇椅上，手中拿著一本翻看了一半的古籍。
  “生铁断供，火器便造不出。军阀之间的爭夺，归根结底便是资源的爭夺。陈定远派兵护路，不可避免地会与周边的军阀发生摩擦。”
  “战火，快要烧到京城周边了。”
  顾长安语气平淡，陈述著即將发生的事实。
  鲁大发嘆了一口气，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顾爷，您说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虽然贪官多，但好歹还有个王法，还有个朝廷。”
  “现在倒好，各省的督军自己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互相打来打去。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顾长安放下古籍，坐直身子。
  “旧的规矩被打碎，新的规矩必须在血与火中重新铸造。”
  “皇权这座大山倒了，压在眾人头顶的威慑没了，那些手握重兵之人自然会生分野心。这便是一个无主之世的必然。”
  顾长安看著庭院中飘落的秋叶。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军阀们现在只是在划定地盘。”
  “等到地盘划定，资源的匱乏会逼迫他们互相吞併。小军阀被大军阀吃掉，大军阀之间进行决战。”
  “直到有一个人，能够用最强大的武力，重新將这片四分五裂的土地强行缝合在一起。”
  “到了那时，这乱世才会终结。”
  北伐，或者南伐。
  鲁大发听得似懂非懂，他只知道打仗要死人。
  “那还得打多少年啊……”
  鲁大发嘟囔著。
  顾长安端起冷掉的茶水，缓缓倾倒在青石板上。
  “打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彻底厌倦了流血为止。”
  一年后。
  华夏上朝的版图上，已形成了四大军阀集团对峙的局面。
  占据江南富庶之地的南江督军刘世荣，凭藉著雄厚的財力，组建了一支装备精良的南江军，下辖十万兵马。
  他大肆购买西洋军舰，控制了长江中下游的水路控制权，成为南方势力最大的军阀。
  雄踞西北与中原交界处的西北督军，合併了周边的几股小势力，拥兵十五万。
  西北军以骑兵与步兵混编为主，作风彪悍，控制了大量的煤铁资源，实力强横。
  偏安一隅的西南督军，凭藉天险，闭关自守。
  虽然兵力不足八万，但凭藉复杂的地形，外人难以攻入，自成一派。
  而在京城及畿辅地区。
  陈定远彻底拋弃了大都督的名號，自称“中枢护国军总司令”。
  他手中掌握著华夏最先进的兵工厂百工局。
  麾下十五万精锐装备了最先进的火器。
  虽然控制的地盘最小，但单兵战力最为恐怖。
  皇城內的皇帝，彻底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囚徒。
  朝堂上的六部九卿，名存实亡。
  天下各地的电报中，只有各路军阀调兵遣將，互相攻伐的战报。
  再无人提及“圣旨”二字。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依靠枪炮说话的时代。
  江南的某个小镇。
  林婉儿穿著粗布长袍，背著画板与本子，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这一年来，她走遍了南方数省。
  记录下了军阀混战给这片土地带来的深深伤痕。
  她看到过为了爭夺一个火车站，两支军队在镇子外炮击三天三夜，將半个镇子夷为平地。
  也看到过地方督军为了筹措军餉，强令农民种植可以提炼鸦片的经济作物。
  导致粮田荒废，饿殍遍野。
  同时，她也看到了那些督军为了在乱世中立足，强行修筑铁路，开办新式学堂的举动。
  这片土地在毁灭中，以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进行著工业化的蜕变。
  她走到镇外的一处茶摊坐下。
  远处的江面上，几艘悬掛著南江军旗帜的炮艇正在巡逻。
  林婉儿拿出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皇权崩塌，军阀林立。神州大地裂分为四。此乃五百年未有之变局。”
  “诸镇督军，名曰保境安民，实则拥兵爭霸。枪炮声中，旧制荡然无存。民如草芥，亦如顽石，在夹缝中求生。”
  “乱世之秋，谁主沉浮？”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顾长安依然安坐於海棠別院之中。
  他看著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归鸟，感受著这座城市在战火边缘的紧绷。
  作为这漫长岁月中的看客，他静静地观赏著这齣由皇权专制走向军阀混战的庞大戏剧。
  凡人们在欲望的驱使下，用鲜血书写著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