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天下,当真要裂了
  大都督府內。
  陈定远同样收到了城外驻军送来的密报。
  南江行省的驛站被地方官兵包围,御史音讯全无。
  南江各地的城门加强了戒备,正在大肆张贴募兵告示。
  卢战堂与沈岩站在陈定远的书案前,两人的脸色皆十分难看。
  “大都督,刘世荣反了。他竟敢私自扩军,扣押御史。属下请命,立刻调集西征军主力南下,平定南江叛乱!”
  卢战堂怒声请战。
  陈定远看著悬掛在墙壁上的华夏上朝疆域图,久久未曾发话。
  “平叛?”
  陈定远声音低沉。
  “你拿什么去平叛?西征军主力刚刚经过大战,正在京城周围休整。百工局的新式火器换装尚未完成全军。南江行省若真的招募了五万大军,据守长江天险。”
  “西征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拉长,一旦战事陷入胶著,京城空虚,谁来镇守?”
  陈定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北方重重一点。
  “定北將军王重虽被夺了兵权,但北方边军的十万兵马,依然有不少他的旧部。”
  “本將若是调走主力南下,北方边军只需打著清君侧的旗號挥师南下,京城立时便会易主。”
  “到了那时,本將便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沈岩面色惨白。
  他这才看清局势的凶险。
  “难道就任由刘世荣在南江割据称王?”
  沈岩不甘地问道。
  陈定远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嘆。
  “投鼠忌器。刘世荣正是看准了本將不敢轻举妄动,才敢这般肆无忌惮。传令城外那三千驻军,撤回京城。”
  “御史之事,本將自会向皇上与议阁交涉。此事,暂且压下。”
  陈定远做出了妥协。
  这是他掌握大权以来的第一次退让。
  但这退让,却预示著中央集权的崩塌。
  南城,海棠別院。
  初春的暖风吹融了庭院中最后的积雪。
  海棠树的枝头绽放出点点嫩绿的芽苞。
  顾长安穿著一身轻薄的月白色长衫,坐在青石桌旁。
  他手中拿著一把紫砂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斟茶。
  坐在顾长安对面的,是太学堂歷史教习林婉儿。
  林婉儿今日著一身素色的短衣长裙,神色间再无往日的衝动与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先生。”
  林婉儿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缓缓开口。
  “南江行省之事,京城虽极力封锁消息,但太学堂內依然传开了。刘世荣拥兵五万,拒不缴纳税银。大都督陈定远未发一兵一卒平叛,反而將驻军撤回。”
  “首辅张辅之闭门谢客,称病不朝。皇上被困深宫,一言不发。”
  林婉儿抬起头,目光直视顾长安。
  “这天下,当真要裂了?”
  顾长安放下紫砂壶,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裂痕早已存在。过去数百年,支撑华夏朝不四分五裂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名號。”
  “各地的督抚无论贪婪到何种地步,皆不敢拥兵自立,因为他们畏惧皇权的正统与天威。”
  顾长安的声音平稳,將这天下大势娓娓道来。
  “陈定远与张辅之为了爭权,联手打碎了皇帝的威严。他们以为把皇权关进笼子,自己便能接管这天下。”
  “但他们忘了,地方上的督抚畏惧的是皇权,而不是一个靠兵变上位的武將,更不是一个只会在京城算帐的文官。”
  林婉儿心中明悟。
  “所以,刘世荣看穿了京城的虚弱。他明白朝廷已经没有力量同时镇压四方。”
  “他抗命不遵,不仅是为了保住税银,更是为了试探京城的底线。”
  顾长安微微頷首,眼中透出一丝对世人慾望的审视。
  “陈定远的退让,便是给了全天下的封疆大吏一个明確的答案。”
  “京城,已经管不了地方了。”
  顾长安放下茶盏,伸手指向別院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人心中的野心一旦失去了枷锁,便会如洪流般决堤。刘世荣只是第一个。”
  “不出半年,这华夏上朝的广袤疆土上,便会冒出无数个刘世荣。”
  顾长安的预言,在隨后的几个月內,化作了残酷的现实。
  南江行省抗缴税银,扩编护军的消息,虽然被京城极力掩盖。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各地的督抚,巡抚,皆在京城布有眼线。
  当確认朝廷面对南江的割据之势无能为力后,地方上的大员们纷纷开始效仿。
  华夏西北行省。
  地处边陲,民风彪悍。
  西北巡抚本是武將出身,早年曾在定北將军王重麾下效力。
  他见京城势弱,立刻以防备北方游牧部落侵扰为由。
  宣布截留本省的盐税与矿税。
  他並未驱逐朝廷派来的官员,只是將他们高高掛起,不给实权。
  西北巡抚用截留的巨额税款,在当地大量招募青壮年。
  他下令省內的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刀枪火銃。
  不足三个月,西北行省便拉起了一支多达八万人的西北军。
  巡抚自封为西北督军,军政財权一把抓。
  將西北行省打造成了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
  华夏西南行省。
  山高林密,地势险要。
  西南总督是个深諳权谋的文官。
  他深知自己不懂兵法,便重金招揽了当地的绿林好汉与退役的老兵,组建了西南保安队。
  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章,声称西南地带瘴气瀰漫,土匪横行。
  为了保境安民,西南行省不得不將上缴国库的赋税全部用於本地防务。
  奏章送到京城,犹如泥牛入海,未得到任何批覆。
  西南总督心领神会,彻底断绝了与京城的钱粮往来。
  在西南当起了土皇帝。
  短短大半年的时间。
  原本统一的华夏上朝,在表面上依然奉著京城的年號,依然尊著深宫中的皇帝。
  但在实际权力的版图上,已然四分五裂。
  南江督军刘世荣,扼守长江天险,掌控著华夏最富庶的財源。
  不断通过通商口岸购买西洋军火,兵强马壮。
  西北督军,占据险关,拥兵八万,铁骑纵横,虎视中原。
  西南督军,凭藉崇山峻岭,易守难攻,割据一方。
  此外,还有中原的几个行省,几名手握重兵的將领互相联合或攻伐。
  试图吞併对方的地盘。
  而大都督陈定远,手中虽然握著战力最强的西征军精锐与百工局的火器產出。
  但他所能实际控制的地盘,已经被压缩到了京城及其周边的三个行省。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实力最强的一路军阀,却再也无法號令天下。
  一个军阀割据,诸侯並起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